三日後,大同城。
紅娘子早已帶人封了范家老宅、綢緞鋪、以及范永斗在大同城內的七處產業。范永斗本人,在崔三落網的那天夜裡,從老宅後門逃走,不知所蹤。
可林禾知道,他跑不遠。
范永斗在陝北、大同、宣府經營了二十年,樹大根深,但根已經被林禾一根一根斬斷了。
他逃出去,要麼往京城找王登庫,要麼往關外投後金。
無論走哪條路,都有一條鎖鏈在等著他。
「傳信給熊廷弼。」
林禾在大同鎮守府里寫下一道手令,「王登庫通虜證據已經齊備,請他即刻上折參奏。另外,請他在京城留意一個人,大同逃商范永斗,可能已經往京城去了。」
他把手令封好,交給紅娘子。
「你親自去一趟京城,把這份信交給熊廷弼。順便...」
他頓了頓,「替我看一眼,京城那位王侍郎,知道自己的侄兒已經被抓了,會是什麼臉色。」
紅娘子接過手令,笑了一聲:「大人放心,我一定看清楚了,回來學給您聽。」
她轉身出門,消失在門外的大雪裡。
秦霜站在林禾身後,望著門外紛飛的雪花,忽然開口:「大人,大同的事,算是了了?」
「大同了了。」林禾道,「可范永斗還沒了。」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大同城的街巷在雪裡漸漸變白。
「范永斗跑了,但跑得不遠。他要麼在京城,要麼在宣府,要麼在某個我們還沒查到的暗處。可他已經沒有根了。沒有根的樹,風一吹就倒。」
他轉過身,看著秦霜。
「明年開春,後金要打延安。范永斗給後金遞了那麼多年的信,後金那邊一定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咱們只要守住延安,守住歸德堡,等後金敗退的時候,范永斗就再也藏不住了。」
秦霜握著長戟,站在他身側,聲音很輕,卻很穩:
「那末將就跟著大人,守到開春。」
林禾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終究沒有說出來。
他只是點了點頭,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紛飛的大雪。
大雪落在大同城的屋脊上,落在鎮守府的院子裡,落在遠處城牆的垛口上。
冬月二十九,歸德堡北面的斥候送來了一封十萬火急的軍報。
後金英親王阿濟格,率正白旗、鑲白旗騎兵五千,自大同北面的殺虎口破邊牆而入,一路南下,連破三堡,兵鋒直指延安。
軍報送到林禾手裡的時候,他正在大同城裡清點范永斗留下的產業。
秦霜站在他身側,看著他讀完那封軍報,臉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阿濟格。」林禾把軍報放下,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很平,「多爾袞的哥哥,正白旗旗主,後金最能打的幾個貝勒之一。」
「大人,」秦霜道,「延安告急,歸德堡首當其衝。阿濟格從殺虎口南下,走的是朔州、寧武、靜樂這條路,過了靜樂就是婁煩,過了婁煩就是延安。」
林禾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阿濟格不是范永斗。范永斗是暗線,阿濟格是明刀。五千騎兵南下,不是來試探的,是來打的。」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從殺虎口一路劃到延安,「可有一條,阿濟格南下,糧草補給線拉得太長。他快,但他的糧草不快。」
秦霜道:「大人要在半路截他的糧?」
「截糧是其次。」林禾轉過身,「我要先讓他以為,延安空虛,歸德堡不堪一擊。」
「阿濟格這人,驕狂得很。他若以為歸德堡好打,就會分兵來攻,主力繼續南下。他分兵,咱們就有機會。」
他走到案前,提筆寫了兩封信。
第一封信,送往榆林鎮,交給曹文詔。
信上只有一句話:歸德堡將誘敵分兵,請榆林方面堅守三日,三日之後,後金必退。
第二封信,送往鎮川堡。
信上寫的是:調柳守備麾下三百火銃手,即刻馳援歸德堡。另調鎮川堡庫存火藥、鉛彈,一併運來。
兩封信發出去之後,林禾對高傑道:「你帶本部一千五百騎兵,去歸德堡北面的青石嶺。」
「青石嶺是從韃子南下的必經之路,兩側山崖陡峭,中間只有一條窄路。阿濟格若分兵來攻歸德堡,先鋒必定走青石嶺。」
「你在青石嶺上設伏,不要打他的主力,打他的輜重隊。」
秦霜道:「輜重隊?」
「阿濟格分兵來攻歸德堡,先鋒是騎兵,跑得快。可輜重隊跟在後面,走得慢。」
「你打他的輜重,他的先鋒就斷了糧。斷了糧的先鋒,要麼退回去,要麼硬著頭皮往歸德堡撞。他若往歸德堡撞,正好撞進我給他準備的套里。」
高傑領命去了。
林禾自己則帶著李岩和剩下的兵馬,連夜趕回歸德堡。
歸德堡里,劉體純已經按照林禾出發前留下的命令,把堡內所有的火器全部清點了一遍。
歸德堡是邊鎮,火器庫里存著二十門小炮、三百杆火銃、以及足夠打三天的火藥。
林禾回來之後,親自上了城牆,把二十門小炮重新布置了一遍。
北牆八門,東牆六門,南牆六門。
西牆外是山崖,不用守。
他又讓左光先帶人把堡外那片開闊地挖了三百個陷馬坑,坑裡插了竹籤,面上用枯草蓋好。
陷馬坑後面,是三道絆馬索。絆馬索後面,是火銃手的射擊位。
「阿濟格的騎兵衝過來,先踩陷馬坑,再絆馬索,等到他們下馬步戰的時候,火銃手從三面打。」
林禾對劉體純道,「記住一件事!不要急著開炮。等他們進了三百步,再開炮。」
劉體純道:「三百步是不是太近了?」
「近才打得准。」林禾道,「阿濟格是騎兵,不是步兵。騎兵沖陣,三百步不過幾個呼吸的事。炮手來不及打第二發,所以第一發必須打在馬群最密的地方。」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堡內所有百姓,全部撤到南牆後面的地窖里去。沒有我的令,不許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