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
沈准才拐過一道彎,就聽見前方傳來一陣熱鬧的聲響。
鍋碗瓢盆的碰撞聲、燒柴的噼啪聲、還有、土匪們嘰嘰喳喳的說話聲混在一起,隔著半面牆都能感受到那種熱火朝天的勁頭。
矮姑娘的大嗓門最突出:
「寨主說了,今晚那鍋雞湯誰也不許偷喝,等沈隊長來了再開鍋!」
「偷喝扣半個月酒錢!」
緊接著是一陣七嘴八舌的抱怨:
「憑什麼啊~~~」
「就一碗湯而已!」
「我聞著味兒了,真的好香!」
沈准站在拐角處,忽然覺得有點進退兩難。
進去吧,那鍋雞湯陣仗太大,跟打了一場勝仗慶功似的。
不進去吧,這群人好像就喝不上了。
三眼從他身後冒出來,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幸災樂禍的輕快:
「老大,走啊,雞湯都等著您呢。」
沈准側頭瞥了他一眼:
「你倒是積極。」
「要不等下留下刷碗。」
三眼瞬間變成苦瓜臉:
「別啊,老大。」
他伸出雙手,在沈准面前晃了晃:
「上次刷碗,我那弓箭都晃悠。」
沈准沉默了兩秒,覺得跟這人計較純屬浪費力氣,抬腳往後院走去。
後院果然已經擺開了陣勢。
幾張矮桌拼在一起,上面放著幾碟醃菜和一碗油潑辣子。
中間空出一個位置,顯然是留給那鍋雞湯的。
葉扶搖坐在主位上,換了身乾淨的灰襖,頭髮重新梳過。
「坐吧,湯馬上好。」
沈准在她對面坐下,三眼自覺地坐到了桌子最末端,挨著矮姑娘。
矮姑娘正在給旁邊的人使眼色,那人又給下一個人使眼色,整個桌子的女土匪們眼神亂飛,臉上都掛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笑容。
沈准假裝什麼都沒看見,這幫人吃起瓜來,真是控制不了。
片刻後,葉扶搖親自端著一個瓦罐走過來,放在桌子正中間。
蓋子掀開,濃郁的雞湯香氣撲面而來,金黃的湯麵上飄著幾粒枸杞和紅棗,底下隱約可見燉得酥爛的雞肉。
冬天的晚上能喝上這麼一碗湯,確實是一件美事。
葉扶搖給自己舀了一碗,又給沈准舀了一碗,推到他面前:
「喝吧,比羊肉湯差不了多少。」
沈准一愣,總覺得這話酸溜溜的。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湯鮮肉嫩,確實不錯。
他放下碗,正要開口問哈丹的事,葉扶搖已經先說話了:
「人走了,原路返回我讓人跟了二里地,確認他真的離開了才回來的。」
沈准看了她一眼,葉扶搖平時看著大大咧咧的,但是一到這種關鍵時刻,就變得心思縝密起來,
真不知道她平時那股子隨意勁是不是裝的。
「你派了誰去跟的?」
沈准問道。
「牛翠翠。」
扶搖夾了一塊雞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好吃得眯了迷眼睛。
「別看她胖,腿腳利索著呢,一般人追不上。」
矮姑娘在旁邊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挺了挺胸脯,然後低頭繼續喝湯。
沈準點頭,也夾了一塊雞肉。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院子裡點了幾盞油燈,火光在風中輕輕搖晃。
土匪們三三兩兩地圍在一起,有人端著碗蹲在牆根下喝湯,有人靠在門框上邊喝邊聊天,氣氛鬆弛又暖和。
葉扶搖喝完了自己的湯,放下碗,沒有急著添,而是看著沈准:
「哈丹沒有拿到帖木兒要的消息,他再派別人來怎麼辦?」
「那就再放回去一個。」
葉扶搖皺眉:
「你真當金垣王庭的人是傻子,一抓一個準?」
沈准見著葉扶搖,那雙眼睛漆黑深邃,仿佛能看穿人心底的秘密:
「我相信你的能力。」
「再說,每次回去帶回去的消息都不確定,他只會越來越覺得松原這趟水比他想的渾,長此以往他更不敢輕舉妄動。」
葉扶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今晚你住哪兒?寨子裡有空的屋子,被子是乾淨的。」
沈准還沒回答,三眼在桌子末端忽然咳嗽了一聲,被雞湯嗆得滿臉通紅。
矮姑娘在旁邊猛拍他的背,一邊拍一邊嚷嚷:
「你慢點喝又沒人跟你搶!」
葉扶搖看了一眼三眼,又看向沈准:
「他跟你一起住?」
三眼趕緊開口:
「我住馬廄都行。」
說完又低頭繼續咳嗽。
當天夜裡,沈準確實住在了扶搖山寨子裡。
葉扶搖讓人收拾了一間靠東的屋子,雖然不大,但床鋪乾淨,窗戶也糊得嚴實,比起上次大婚的那間屋子差不了多少。
他和衣躺下,聽著窗外土匪們巡邏的腳步聲,真要閉眼,忽然聽見院牆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口哨聲。
這哨聲,是他的信號。
沈准睜開眼睛,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下,一個人正躲在牆角的陰影里,但沈准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是是死士。
沈准推門出去,走到院牆邊,那人見他出來壓低聲音道:
「烏恩大人讓我來傳信,何將軍那邊傍晚派人去了朔風寨,說是京城那邊有人往松原方向來了,具體什麼人不清楚,但走的是官道,帶了官印。」
沈准目光一凜,點了點頭:
「知道了。」
那人不再多留,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沈准站在院牆邊,思緒飛速運轉。
京城那邊來人了,帶了官印,走的是官道。
如果只是普通的公文往來,用不著連夜派人遞話,何賽花既然讓人傳消息過來,說明來的人要麼身份不低,要麼目的不簡單。
他想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走到東屋門口時,隔壁那間屋子的窗戶忽然亮了一下。
緊接著窗戶推開,葉扶搖探出半個身子,頭髮散著,身上披了一件厚襖,語氣裡帶著剛被吵醒的迷糊和一絲警惕:
「出什麼事了?」
沈准站在走廊下,隔著幾尺的距離看著她:
「京城那邊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