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家裡沈老大占據了天時地利人和,王美雲雖然偏心小兒子,但還是最看重大兒子。
大兒子有工作還沉穩孝順,小兒子去鄉下歷練一下也好,而且正好養女也鄉下站穩跟腳了,可以將小兒子送到養女身邊,讓養女照顧。
雖然養女跟家裡鬧了點不愉快,但是她總不會跟兄弟計較吧,小輝還是她從小照顧大的弟弟。
打著讓養女繼續當保姆的主意,王美雲給沈明輝收拾好下鄉的行李,叮囑他:「到了鄉下就跟緊你姐,讓她幫你幹活,衣裳也扔給你姐洗,吃飯了就去你姐家吃,你到時候就還跟在家一樣,不會累著的,有什麼想吃的就拿錢去供銷社買。」
「缺什麼了就給媽寫信,知道嗎?」
沈明輝不說話,渾身都散發著我不高興的情緒,自從被知青辦通知他必須下鄉後,沈明輝就開始發脾氣,單方面跟家裡人冷戰。
「知青辦送的五十塊補貼你拿好,媽再給你五十,這也是你哥的心意,你別怪你哥,你哥也25了,別人像你哥這麼大孩子已經五六歲了。」
「唉,都是沈明麗不懂事,要是她的工作能讓給你,我們明輝就不需要下鄉了。」
至於沈曉薇,這三個字在沈家已經成了禁忌,沈曉薇太毒了,把梁廠長一家都整得家破人亡了,而且還失蹤了。
沈家人猜測她藏了起來,但是沒人想到沈曉薇會大膽到偷渡香江。
這消息要是真傳出來,那跟沈曉薇有血緣關係的沈家人才是真完蛋。
好在沈家人都還不知道,也就能還跟以前一樣平靜的上班。
王美雲不想小兒子跟家裡離心,將所有的鍋都推到了沈明麗身上,這個小女兒自從找回來後,就越來越不聽父母的話了,在家不幹家務,說兩句還能跟人吵起來。
看她和建設的眼神不像是在看爸媽,而是看仇人一樣。
眼看著女兒又養歪了,王美雲百思不得其解,從前不都是好好的,怎麼一眨眼孩子長大後都叛逆起來了。
王美雲的話還是有用的,至少沈明輝的臉色就好了很多,知道媽媽還是偏心自己,只是逼不得已,沈明輝也不再沉默,抱怨的說了兩句:
「媽,明麗也該教訓教訓了,有她這麼對她哥的嗎,以後她嫁人不還是需要我和大哥保護她。」
「大哥也是,什麼也不說就給我報名了,就給我五十塊還想讓我原諒他,門也沒有,必須再給我兩百塊!」
沈明輝獅子大開口。
沈振華嘴皮抽動了下,「兩百塊你還不如把你哥給賣了,哥平常的工資都交家用了,那五十塊還是省吃儉用攢下來的,你手裡可是捏著一百塊,咱們家一年都花不了一百塊,你到鄉下吃喝有工分,不需要花錢,還想要兩百塊,你是要娶媳婦嗎?」
沈明輝也還是十五歲的少年,雖然也會被年輕好看的女孩吸引,但還沒談過戀愛,臉皮比較薄。
臉登時就紅了一片,但還是惱恨的瞪了沈振華一眼。
沈振華還維持著好兄長的樣子,拿出一雙球鞋送給沈明輝:「彆氣了,這是哥給你的禮物,你不是說一直想要一雙新球鞋嗎,這鞋子是新款的,樣式絕對洋氣。」
少年人還是比較好哄,看到自己心心念念很久的新球鞋,什麼怨恨討厭立馬消失了。
「啊啊啊,是球鞋,謝謝大哥!!」
看著傻小子抱著新球鞋樂不可支的樣子,沈振華心道了一聲,還好他提早有準備,用一雙球鞋換掉兩百塊不虧。
他這兄友弟恭的樣子完全就是裝給爸媽看的。
如果可以,他更希望這小子永遠別回來了,正好給家裡的房間騰出來,給他將來的孩子住。
王美雲不知道大兒子心中的算計,出發之前她拍拍小兒子的頭,心疼的抱抱:
「明輝你別怕,媽一定會想辦法讓你回城的,等哥娶了媳婦,她要是懷孕了媽就讓她把工作讓出來給你,媽這工作還給你留著。」
「真的?」
沈明輝抱著新球鞋,又驚又喜。
「當然,媽什麼時候騙過你。」
總算將小兒子哄好,一家人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送他去了火車站,沈明輝灰頭土臉站到虞晚面前的時候,虞晚還以為是出現了幻覺。
「大姐,我要累死了,那老頭不讓我坐牛車,只讓我們在後面走,硬生生讓我們走了十公里,簡直就是虐待人!」
沈明輝嚷嚷著,喊著又累又餓,讓虞晚給他倒水,給他炒個雞蛋吃,說他在火車上都沒怎麼吃東西。
實際上沈明輝是買了一份紅燒肉盒飯的,但是同行的男知青都是牲口,一人蹭一口把他的飯都吃完了,沈明輝反而沒吃幾口,後面也不敢再買盒飯了。
就硬啃了個饅頭熬到了下車,誰知道下車又要轉乘大巴,大巴還不通村里,必須要再走十幾公里才行。
虞晚看向大隊長,「大隊長您這是?」
大隊長:「這是新來的知青沈明輝,小沈說你是他姐,他要找你我就把他帶過來了,你看著處理。」
大隊長說完把沈明輝的行李放下,這小子完全不體諒老人,竟然還要他幫他拎行李。
沈明輝站在門口張望了下虞晚住的家,好奇問:「姐你就住在這兒啊,也太簡陋了吧,村裡的房子就是破舊,這房子是你租的嗎?還是你親生父母的,給我也騰一個房間出來,我不要住知青點宿舍,那裡也太擠了,六七個大男人住一間屋子,根本就擠不下去!」
這理所當然的語氣聽著真令人厭煩。
虞晚早上的時候跟大伯娘一起進山摘野菜了,蕨菜,婆婆丁,刺老芽和山芹菜摘了兩大筐,地上鋪了張塑料布,把兩筐菜都倒地上,倆人搬著小馬扎在院子裡清理,春生也在旁邊幫忙洗菜。
沈明輝來的突兀,闖進來理所當然的吩咐一通,完全沒把自己當外人。
大伯娘擼起袖子站起身,「小同志,俺家沒有空房間,你還是住知青點吧。」
大伯娘站起來比沈明輝高一個頭,沈明輝不自在往後退:「這位大娘,我跟我姐說呢,我出來前我爸媽就交代過了,讓我跟著我姐就行了,姐,我們可是在一家朝夕相處十幾年的人,你不能不認我這個弟弟吧?」
虞晚坐在小馬紮上,扭過頭當做什麼都沒聽見。
又不是親弟弟,而且沈明輝在家一向很霸道,闖禍了都推給原主,原主因為沈明輝沒少被沈父沈母打,她不是原主,沒有打他一頓都是看在以往的情分了。
像原主一樣伺候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弟弟,笑話!
她不動,倒是乖乖巧巧蹲在一旁洗菜的春生不高興地跑到沈明輝身前,「我媽媽沒有別的弟弟,你別想搶走我媽媽!」
沈明輝低頭,看著這個三頭身的小不點,這張臉足足跟自家大姐有五六分像,「你誰?你怎麼喊她媽媽?」
「大姐你兒子都這麼大了?!」
沈明輝裂開了,他沒有記錯的話,大姐也就下鄉才兩年吧,就算剛下鄉就已經懷孕了,那也不可能生出個這麼大的兒子啊!
虞晚敷衍了一口:「我弟弟,親的。」
「原來是親弟弟啊,怪不得這麼像,不對,大姐你有了親弟弟就不要我這個弟弟了嗎?!」
沈明輝反應過來,看著大姐對他冷淡的臉,有些想哭,他的雙胞胎妹妹已經跟他因為工作的事鬧掰了,大哥也只顧著自己,自顧自給自己報名下鄉,他以為下鄉後能有大姐在身邊,結果大姐身邊已經有別的弟弟了!
這是什麼人間疾苦。
春生揚起小臉,得意說:「我才是媽媽的弟弟,你這個假弟弟離開我家!」
沈明輝:「哪有弟弟叫姐姐媽媽的,你這個小屁孩腦子是壞了嗎?」
春生烏黑的大眼執拗說:「姐姐也是媽媽!」
沈明輝:「不對!姐姐不可能是媽媽,姐姐是生不出弟弟的!」
春生:「就是!」
「不是!」
「是!」
「不!」
虞晚額頭鼓起青筋,聽著他們幼稚的吵架聲,冷聲道:「別吵了!」
「沈明輝,春生才六歲,你都多大了還跟他計較,是他六歲還是你六歲?」
沈明輝弱弱閉嘴,他也只會窩裡橫,到了外面根本就不敢發脾氣,而且大姐變化太大了,若不是那張臉上的五官還是那麼熟悉,他差點就認不出來。
虞晚走近幾步,沈明輝才注意到以前比他低一個頭的大姐,現在跟他一樣高了,她頭髮烏黑濃密,眼神沒有怯懦,而是自信沉穩,看著他的時候不帶什麼溫度。
沈明輝莫名的什麼都不敢說,其實比起父母他更怕大姐生氣。
因為沈父沈母要上班的原因,沈明輝和沈明麗兩人算是原主帶大的,沈明輝雖然有些混帳,也想過讓大姐嫁人用大姐的彩禮給自己買工作。
但真的直面大姐的時候,他反而心虛了,不敢讓大姐知道他的心思。
虞晚:「沈明輝,我已經改掉名字了,現在叫虞晚,不是從前的沈晚了,也不再是你姐,你下鄉後別指望我照顧你,自己老老實實去住知青點,該上工上工。」
「有困難就去找大隊長,再不行就寫信給你爸媽,讓他們幫你,你已經不是吃奶的小孩了,別沒事就哭著鼻子來找我。」
這話猶如一個刀子直直捅進沈明輝的心臟,沈明輝臉上失去了血色,一瞬間紅著眼眶,感覺比自己親大哥送下鄉都沒這麼難受。
「……姐。」
「你在說什麼呀,你怎麼會不是我姐呢,從小是你給我餵飯,給我穿衣服,教我走路,教我寫字,我受傷了你給我上藥,我被爸媽罵了你抱著我哄,有記憶以來你就是我姐,就算你改了名字,也還是我姐啊……」
沈明輝一個大男孩無措站在原地,眼淚嘩啦啦跟水龍頭一樣流。
虞晚深吸一口氣,這話要是原主聽到了一定會很開心,十幾年的感情,就算是養條狗那也跟真正的家人一樣了。
但虞晚不是原主,她腦海里只有原主的記憶,並沒有原主的感情,跳出原主從小養大弟弟的濾鏡。
原主也因為弟弟妹妹們過的很痛苦,沈母生雙胞胎的時候,原主也才五歲點,半大的孩子就要給弟弟妹妹洗尿布,晚上他們醒來了,還要抱著哄,怕吵醒爸媽,她一個人要守一整夜。
誰能注意到她也才是個孩子啊!
虞晚表情沒什麼起伏,只是平淡說:「我還以為你只是拿我當你的僕人呢,你來這裡,不就是想讓我繼續給你洗衣做飯,養著你這個廢物嗎?」
沈明輝:「……」
沈明輝想說不是的,見到姐姐他很高興,姐姐不在家的這兩年,他很想念姐姐,然而他下鄉的時候,確實打算就按照父母說的那樣,讓姐姐養自己。
他低著頭,然後就看到那個跟姐姐很像的小不點站在姐姐旁邊,依賴地牽著姐姐的手。
深深的嫉妒了,「姐,我不是什麼也不會幹的廢物,我會慢慢學會的,不過這個小鬼也是一樣,要姐姐給他洗衣做飯養著嗎?」
春生鼓起臉頰:「我才不跟你一樣,我有幫媽媽幹活的,媽媽做飯我洗菜,媽媽洗衣服我也洗,媽媽種菜我澆水,媽媽誇我是勤快的好孩子!」
從沒被人誇過勤快的沈明輝:「……」
靠,這六歲小鬼怎麼這麼會挑釁人!
「呵呵,那有怎麼樣,我姐也就是同情你這個沒媽的孩子才給你當媽,你要叫她一輩子媽,讓別人笑話她一輩子嗎?」
春生只是之前生病了,需要母親才會喊她媽,沈明輝對一個六歲小孩說他沒媽太刻薄了,虞晚皺眉呵斥一聲:「沈明輝,你閉嘴!」
沈明輝閉上嘴,眼神帶著倔強,姐姐從沒有這麼凶過他,他又開始哭起來了,還哼哧哼哧跟小豬一樣哭。
春生的眼眶也紅了,他緊緊攥著虞晚的手,大聲說:「是姐姐!這是我的姐姐!就算我沒有媽媽,也還有姐姐!」
他終於不再恐懼姐姐這個字眼了,小小的身軀擋在虞晚身前,像是守護著自己的珍寶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