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時樾帶著雲昭離開大殿。
一路上,他始終緊緊握著雲昭的手,腳步也比平日慢了許多。
回到棲雲殿,殿門剛剛合上,雲昭便停下腳步。
她抽回自己的手,直接跪了下去,「陛下,臣妾有罪。」
顧時樾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他垂眸看著雲昭,「何罪?」
雲昭低聲道,「臣妾沒有懷孕。」
「方才太皇太后突然賜酒,臣妾擔心酒中有問題,又不能當眾拒絕,只能出此下策。」
她沒有替自己辯解,直接伏身認錯。
「臣妾欺瞞皇上,也欺瞞太皇太后,請陛下責罰。」
殿中安靜片刻。
顧時樾並未露出意外之色。
他在驚喜過後,很快便察覺到了不對。
雲昭近日雖然日日與他同榻,可時間實在太短,就算當真懷上,也不可能如此快便有明確的喜脈。
顧明遠方才把脈時的遲疑,更是說明了一切。
顧時樾走到她面前,伸手將人扶了起來,「朕知道。」
雲昭微怔,「陛下知道?」
「你若真有身孕,不會選在那種時候告訴朕。」顧時樾看著她,「太皇太后給你的那杯酒,確實有問題?」
「臣妾不確定。」雲昭如實道,「但臣妾不敢冒險。」
「那便不算你做錯。」顧時樾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不過,今日大殿上那麼多人都聽見了。」
「太醫親口診出喜脈,朕也當眾承認你懷有皇嗣。」
「這個謊,不能輕易拆穿。」
雲昭心中一緊,「那該如何?」
顧時樾眸色漸深,「與其在這裡向朕請罪,倒不如想辦法將謊話變成真的。」
雲昭臉色驟然泛紅,她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陛下……」
顧時樾俯身,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若過上一段時日,你仍舊沒有身孕,太皇太后與皇后一定會懷疑。」
「到時受牽連的不只是你。」他抱著雲昭徑直走向內室,「顧明遠今日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替你作證。他謊報皇嗣,便是欺君之罪。」
雲昭的手指不自覺抓住他的衣襟,「明遠是為了幫臣妾解圍。」
「所以你更該想辦法保住他。」顧時樾低頭看著她,唇邊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雲昭,接下來,可要勞煩你多配合朕了。」
話音落下,內室的帷幔被宮人悄無聲息地放了下來。
雲昭被他抱在懷中,臉頰滾燙,心裡卻沒有半分旖旎。
她知道顧時樾說得沒錯。
今日大殿上,顧明遠當著太皇太后、皇后和滿朝宗親的面,親口斷定她已有身孕。
顧時樾也順勢承認,還當眾免了她所有禮數。
這個消息一旦傳出去,便再沒有收回的餘地。
若一個月後她的脈象仍無變化,最先倒霉的便是顧明遠。
謊報皇嗣,欺君罔上。
蘇婉清和太皇太后絕不會放過這個將他們一網打盡的機會。
顧時樾低頭,看見她眼睫輕顫,手指仍緊緊攥著他的衣襟,不由得眯了眯眼。
「在想什麼?」
雲昭抬眸看他,遲疑片刻,低聲道,「臣妾在想,若一個月後還是沒有身孕,該如何保住明遠。」
「朕就在這裡,你卻滿腦子都是旁的男人?」
顧時樾語氣平靜,環在她腰間的手卻驟然收緊。
雲昭吃痛,眉頭微蹙,放緩了聲音。
「臣妾只是不願連累無辜之人。」
「那便專心些。」顧時樾俯身壓下,將她未出口的話盡數堵了回去。
紅帳垂落,燭火搖曳了一夜。
接下來一段時日,顧時樾果真將「把謊話變成真的」這句話貫徹得淋漓盡致。
除了必須留宿前殿處理朝政,他幾乎夜夜都歇在棲雲殿。
起初,宮中眾人還在猜測,靜妃已經懷孕,顧時樾不可能夜夜來。
可連續十餘日過去,顧時樾非但沒有半點厭倦,反而來得越來越早,眾人的心思也跟著變了。
誰都看得出來,靜妃是真的得寵。
棲雲殿的賞賜一日比一日多,名貴的綢緞、首飾和滋補藥材流水般送進來。
即便雲昭以身體不適為由閉門不出,也再沒有人敢當面怠慢。
只是這一切落在雲昭眼中,並不能讓她安心。
顧時樾的恩寵是最鋒利的刀,捧得越高,越容易成為眾矢之的。
而她每日醒來時腰酸腿軟,身側的位置卻往往已經空了。
顧時樾天不亮便會離開,仿佛昨夜那個扣著她的手腕,一遍遍逼她喚他名字的人,只是一場荒唐的夢。
雲昭也從未忘記自己真正要做的事。
不管顧時樾表現的多寵愛她,她都不可能再信任他、依賴他。
她日日親手替顧時樾熬藥。
藥方看似是尋常的安神補氣之物,其中卻被她添進了幾味極難察覺的藥材。
單獨服用不會有任何問題,與其他藥材配伍後,卻會在日積月累中影響人的心神。
她要的並不是顧時樾立刻倒下。
那樣太明顯,也太容易查到她身上。
她要的是讓他逐漸依賴這碗藥,依賴她,直至他的喜怒與判斷都能被她牽動。
藥香從小爐中緩緩溢出。
雲昭用銀匙攪動深褐色的湯汁,望著水面映出的那張臉,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五年前在邊疆,她也曾這樣守在爐前,為還只是大將軍的顧時樾煎藥。
那時他重傷歸來,傷口潰爛,高熱不退。
她不眠不休地守了三天,親自替他清理傷口,一勺一勺餵他喝藥。
她滿心只有一個念頭。
只要他活著,自己做什麼都值得。
後來她才明白,一個人若不愛你,你付出得越多,他越覺得理所應當。
如今同樣的藥碗,同樣是她親手熬製,裡面裝著的卻再也不是愛意。
「娘娘,陛下到了。」
殿外傳來通稟聲。
雲昭收斂神色,將煎好的湯藥倒進白玉碗中。
顧時樾大步走進來,身上還帶著夜裡的寒氣。
他似乎剛從前殿回來,連龍袍都未曾換下,眉宇間壓著幾分疲憊。
看見雲昭手裡的藥,他腳步微頓。
「這麼晚怎麼還熬藥?」
雲昭端著藥走到他面前,「陛下日夜忙碌,臣妾不敢疏忽。」
顧時樾看了她一眼,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他素來不喜苦味,喝她熬的藥時卻從不遲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