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時樾神色沒有一絲動搖,「朕意已決。」
「父皇!」顧宴笙掙開乳母的手,哭著跑到顧時樾身前,死死抱住他的腿,「父皇不要趕走母后!」
「兒臣不要別人做母后,兒臣只要自己的母后!」
孩子哭得滿臉是淚。
若是從前,顧時樾早已將他抱起來哄。
可今日,他只垂眸看了一會兒,便讓乳母將顧宴笙帶到旁邊。
「她仍是你的母親,朕也沒有要你們分開。」
「可是母后不能住鳳儀殿了!」顧宴笙年紀雖小,卻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父皇是不是不喜歡兒臣了?」
顧時樾眉頭微蹙,仍舊沒有改變決定。
蘇婉清看著這一幕,心底最後一點希望也滅了。
她轉頭看向雲昭。
雲昭自始至終沒有開口,只安靜地坐在一旁。
她神情平淡,仿佛這個從天而降的皇后之位並不值得驚喜。
蘇婉清卻不敢再多說什麼,顧宴笙的身世就握在雲昭手裡。
她若鬧得太過,雲昭隨時可能把真相告訴顧時樾。
到那時,她失去的便不只是皇后之位,還有她和宴兒的命。
蘇婉清死死掐住掌心,最終跪了下去,「臣妾遵旨。」
宮外的蘇家同樣自顧不暇。
蘇彥知手中的權力被一削再削,門生故舊紛紛與蘇家撇清關係。
曾經門庭若市的蘇府,漸漸變得冷清。
廢后旨意傳出,朝中雖有人反對,卻很快便被顧時樾壓了下去。
不久之後,顧時樾定下吉日。
冊封雲昭為皇后,同時冊立顧思云為太子。
消息傳來時,雲昭正在看林婉兒整理出的朝臣名冊。
她並沒有想像中的歡喜,反倒是姜氏舊臣送來的密信中,第一次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了急切。
封后大典結束後,立刻動手。
屆時朝中重臣皆在宮中,顧思雲已經被正式冊立為太子。
顧時樾若在宴席上突然駕崩,幼主便可名正言順繼承大統。
雲昭看完密信,將其投入火中,紙張迅速蜷曲,最後只剩一團灰燼。
她坐在窗前,看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宮牆,久久沒有動作。
終於要到這一步了。
封后大典當日,天色尚未亮,棲雲殿便燈火通明。
宮人一層層替雲昭穿上皇后禮服。
深紅色衣料上繡著展翅欲飛的金鳳,寬大的衣擺鋪滿整座寢殿,頭頂鳳冠更是沉重得壓得人抬不起頭。
雲昭望著鏡中的自己。
眉心描著花鈿,紅唇烏髮,鳳冠上垂落的珠簾輕輕晃動。
柳金眉說,她本該是公主。
如今,她終於坐上了皇后的位置。
可這還遠遠不夠。
祭拜天地、接受百官朝賀之後,顧時樾親手牽著她走上高台。
顧思雲也被正式冊立為太子,由奶娘抱著站在一旁。
孩子尚且年幼,什麼也不懂,只伸著手去抓奶娘衣襟上的繡紋。
顧時樾側頭看向雲昭,握著她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百官俯首,山呼之聲響徹大殿。
雲昭望著台階下烏壓壓跪倒的人群,心中卻沒有想像中的激動。
她只是想起,今日過後,身旁這個男人便不會再有明日了。
宴席開始前,雲昭輕輕抬手。
早已候在一旁的宮女端著白玉藥碗走上前來。
「陛下今日操勞,先喝了藥吧。」雲昭親自接過藥,送到顧時樾面前。
這是最後一次。
只要喝下這碗藥,再配合酒水中的引子,顧時樾便會在宴席結束前毒發。
到時太醫只會診出他長期勞累,急症猝發。
顧時樾垂眸看著藥碗,他的目光在深褐色的湯水上停留片刻,又緩緩落到雲昭臉上。
雲昭心口微緊,「陛下怎麼不喝?」
顧時樾沒有詢問,也沒有遲疑太久。
他接過藥碗,像過去無數次那樣,仰頭將湯藥喝得乾乾淨淨。
雲昭接回空碗,指尖微微發涼。
顧時樾卻朝她笑了一下。
「今日之後,昭昭便是朕名正言順的妻子了。」
雲昭垂下眼,「臣妾謝陛下。」
群臣與宗親很快入席。
被廢去後位的蘇婉清坐在下首,一杯接著一杯飲酒。
她曾經坐在顧時樾身邊,接受所有人的跪拜。
如今那個位置卻屬於雲昭,而她只能坐在席間,看著曾經被自己踩在腳下的通房,穿著皇后的禮服高高在上。
酒水越喝越多,胸口的苦澀卻沒有減輕半分。
顧宴笙坐在她身邊,始終不肯安分,「母后,我想去找父皇。」
「不許去。」
「父皇都不看我了。」
顧宴笙委屈地紅了眼,幾次想要從席間跑出去,都被蘇婉清死死拉住。
「宴兒聽話,今日不是你胡鬧的時候。」
「我不要那個弟弟做太子!」顧宴笙哭著推她的手,「我也不要她做母后!」
四周已經有人看了過來。
蘇婉清心中一慌,連忙捂住他的嘴,「閉嘴!」
顧宴笙從未被她如此呵斥,頓時哭得更加厲害。
高台之上,雲昭循聲望來。
她看著蘇婉清蒼白的臉,又看了眼掙扎哭鬧的顧宴笙,忽然抬手招了招。
「二皇子,到這裡來。」
蘇婉清身體一僵,她下意識將顧宴笙拉到身後,不想讓他過去。
雲昭卻只是含笑看著她。
那雙眼睛似乎在提醒她,顧宴笙最大的秘密還掌握在誰的手中。
蘇婉清臉色變了幾次,最終,她還是一點點鬆開了手。
顧宴笙立刻跑上高台,撲到顧時樾身邊,緊緊抱住他的大手。
「父皇!」他仰著滿是淚痕的小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兒臣不要換母后,也不要別人做母后。」
「父皇答應兒臣好不好?」
顧時樾低頭看著他。
湯藥已經喝下許久,他的神色卻沒有半分痛苦,眼底甚至仍舊一片清明。
他俯下身,耐著性子替顧宴笙擦掉臉上的淚。
「沒有人要你換母親。」
「你母親永遠是你的母親,你也可以一直陪著她。」
顧宴笙仍舊哭個不停,抓著他的衣袖不肯鬆開。
顧時樾便將他抱到膝上,像從前那樣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雲昭坐在一旁,望著顧時樾平靜的側臉,心中忽然閃過一道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