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那種熟悉的困頓感又湧上心頭。
此刻,許夜正靜靜地坐在床頭打坐冥想,感受體內那股冰冷的黑色氣流湧入四肢百骸。
許夜不知道時間,手機被沒收了,沒有電視,特殊病房裡也沒有窗戶。
但他能隔著玻璃看到助手們的表情。
打工人在加班,尤其是加夜班時,表情會有明顯的牴觸和厭倦。
下意識地摘下眼鏡擦拭、抓撓頭皮和打哈欠,是人的本能。
這些東西對現在五感加強後的許夜來說,就和視頻慢放一樣明顯。
從眼鏡男助手打哈欠和揉眼睛的頻次來看,此時應該已經接近深夜了。
下午和秦博士的溝通收穫頗多,他正在慢慢消化得到的情報。
首先,自己應該暫時是安全的。
靈異管理局算是一個藏入地下的官方組織,並不是什麼民間黑社會勢力。
既然是官方,就不會太離譜,一切都是以保護人民生命安全為優先。
隔離觀察一個月後,有兩條路可以選。
一是加入靈異管理局,成為【靈狩】。
顧名思義,就是處理靈異事件的負責人。
二是成為管理局的收容對象,前往大北市,喜提單人收容間,和秦博士長相廝守。
一想到秦博士那狂熱的眼神,許夜就光速放棄了這個選項。
其次,王魚陳熙兒他們目前沒有徹底死亡。
只是植物人形態,進入一種生與死之間的夾縫。
身體機能完全正常,沒有外傷內傷,意識卻沒有任何波動。
秦博士表示,這種情況在遭受靈異事件的人裡面很常見。
靈異力量短暫控制人體後,會覆蓋掉人本身的意識。
在覆蓋的這段期間,人本身的意識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
畢竟靈異力量不像科學,還有很多未解的秘密。
目前知道的是隨著那隻鬼被收容,人的意識很難自我恢復,只有肉體自動維持著呼吸和心跳。
這種情況一般被稱之為【鬼壓床】。
有極少一部分鬼壓床的受害者會因為靈異外力影響再次甦醒,恢復正常。
更多情況,一輩子就這樣躺在床上了。
甚至有些人強行復活自己的愛人,最後發現好不容易復活的是殘存在對方體內的一隻鬼。
本人的意識早已徹底潰散了。
可以說很絕望了。
不過許夜心中依然有一絲期望。
因為控制陳熙兒她們的那隻鬼實際上是被他駕馭了,能力上是同根同源的。
如果自己能徹底駕馭體內的那隻鬼,或許就能讓大家再次醒過來。
想到這裡,許夜嘴角掛上一縷苦笑。
駕馭?
現實的情況,正好相反。
三小時後,許夜進入了睡眠。
如果說以前睡覺就是一閉一睜,太陽曬在床頭。
現在睡覺,就像是把整個人放進冰窖的一口棺材裡。
冰冷、潮濕、陰暗、壓抑。
還帶著永遠不會再次醒過來的恐懼。
昏暗的房間開始消退,白色的瓷磚牆壁漸漸浮現。
空氣中泛起福馬林一樣的濃稠氣泡。
許夜感覺自己又回到了那片深不見底的游泳池。
往上是無盡黑暗,往下是無盡深淵。
他就這樣穿著病號服,浸泡在無聲無息的水中。
就像一個死去的嬰兒浸泡在羊水裡一樣。
整個世界一片死寂。
沒有時間,沒有空間,沒有任何逃離的可能。
忽的。
漆黑一片的天花板上,突然開始滴落黑色的水滴。
「嘀嗒~嘀嗒~嘀嗒~」
黑色霧氣從許夜周遭浮現,像雲朵一樣托住他的身體,隨後開始變形,生長,蔓延。
最後一具黑色的霧氣構成的棺材出現在床上,許夜就這樣安靜地躺在棺材裡,一動不動,甚至沒有呼吸。
「咕唧~」
許夜在夢中感到自己的心臟裂開了一道猩紅的口子,黑色的血液汩汩流動,自己體內那些還健康的內臟和血肉,正在被那黑血染成無法挽回的黑。
同時身體內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內臟間蠕動,穿梭,像是肚皮下有一隻蟲子一樣的東西,皮膚下起起伏伏凹出它的輪廓,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最終,病號服小腹處,突然不正常地高高隆起。
「啪嗒!」
許夜平坦的小腹處,詭異地裂開一道血口。
就像之前趙龍身上那隻鬼一樣,花瓣一樣打開,露出裡面仍在鮮活跳動的內臟。
傷口縫隙中,似乎有什麼活物正在蠕動。
那活物很小心,似乎怕被人發現自己的行蹤。
又過了許久,一道冰冷的視線探了出來,謹慎地四周觀察,最後落在玻璃窗後昏昏欲睡的眼鏡男助手身上。
它似乎在評估周圍的風險程度。
下一刻,一隻鬼的眼睛從皮肉下徹底探了出來。
因為已經是下半夜,沒有人發現這一切。
它甚至伸出手,抓了一把傷口。
鮮血迅速暈開大片床單。
像是一個孩子一般,單純,好奇,又充滿了邪性和詭異。
雖然靈異力量能保證許夜不會因為這種傷口就死去。
但那種切腹的疼痛,還是要本人全部吃下。
在夢中,許夜的手腳不自覺地掙扎,汗水也浸透了床單。
顯然是在遭受非人的痛苦折磨。
同一時間,夢境中。
許夜也第一次看到了那隻鬼的樣子。
不是什麼身穿制服的乘警,也不是血色旗袍的民國女子。
而是一個小女孩。
一個死去多時的小女孩,穿著許夜同款病號服。
女孩光著腳懸浮在水中,面對面,好奇地盯著許夜。
女孩沒有牙齒,裂開嘴只看到一個漆黑的洞,且兩隻眼睛都是重瞳。
黑色腐敗的皮膚上,鐫刻著血色的紋路。
她就這樣靜靜看著許夜,沒有說話,也沒有靠近。
三個多小時後,許夜終於掙扎著醒來。
隨著意識回歸身體,那些身上的傷口,全部消失。
腹肌上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癒合傷疤,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許夜自己知道,那種痛苦,就像凌遲一樣漫長。
又躺了幾個鐘頭,身上那種劇烈的疼痛感才漸漸消除。
終於掙紮起身的瞬間,許夜感覺自己幾乎是浸泡在汗液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甚至手腳都不受控制地痙攣著。
許夜緩緩摸向自己的心臟,回憶著昨晚的場景。
難道體內的那隻鬼開始要復甦了嗎?
不,應該不會,秦博士說過,鬼和自己目前是共生狀態。
哪怕最保守估計,自己也有一年到兩年的安全壽命。
更大的可能是,體內的那隻鬼在試探自己的權限邊界。
就像兩個剛開始合租的室友,還在磨合。
只是不知道這種痛苦的磨合,到底還要持續多久。
許夜盤算著接下來的日子,心中有些期待,但更多是忐忑。
一個月後那個大鬍子中年人要帶自己要去見一個叫「零號」的傢伙。
據說那個人也是【核】的容器之一。
但是因為情緒暴走和實驗失敗,已經淪為一個連環殺人案的重症死刑犯。
看著已經被水漬浸透的天花板,許夜喃喃自語:
「不知道是福是禍,事已至此,先往後走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