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龜說到這,聲音有些哽咽。
他講不下去了。
屋內,沈寧面前的帳本始終沒動一頁。
漫長的歲月里,唯有那一天,格外清晰。
她忘不了。
她是無路之人,身上受傷後,用金酒樽取星辰之淚一杯,什麼都能痊癒。
那次她遭了天族算計,已是重傷,命懸一線,沒準要沉睡很多很多年。
她恍恍惚惚中,聽到耳邊就傳來陣陣雷鳴。
再往後,她艱難起身,看到了雷震中間的那道背影。
當時她不覺有什麼不對。
天族麼,為了凡間豁出命,是大功德,是榮耀,是歸宿。
可如今再回想,揪心的窒息感瞬間把她淹沒。
那瘋子踩碎了全部的登天梯,還親手拆了大半天門。
從今往後,凡人的供奉,再也到不了天界,天界再也占不了誰的香火,蹭不到誰的功德。
最終,他一身雷傷,從雲上掉下來。
沈寧強撐著身子,在半空中接住他。
那時他已經奄奄一息,一身仙骨全都斷了。
沈寧用了她能想到的所有辦法為他治傷,可沒用。
妖是妖,仙是仙。
後來,他跑了。
留下一封信,說要去中原埋骨,組一條龍脈,給凡人留一個與天斗的機緣。
還順便在信里罵了沈寧,說她沒有七情六慾,還到處亂招惹。
甚至給她立了個規矩,讓以後離活東西遠點。
尤其是男仙修,男人,公的,雄性的……
還控訴沈寧耽誤他飛升,說他都混成天界最強了也沒飛,如今還要被雷劈死,真真是情愛誤人。
還詛咒沈寧這輩子如果有愛,那只能愛他,不然就是沒良心的混蛋,他做鬼也要追著殺她。
當時沈寧不懂。
以為他腦子有病,在她這蹭吃蹭喝蹭住,幾千年了,終於被雷劈瘋了。
現在……
沈寧抬起頭,看著夕陽最後一抹光落在地平線下。
她只覺得,世事荒唐。
有些人,生不逢時,終究只能錯過。
「那後來呢?」知意不死心,還在追問老鬼。
老龜被她問煩了,只得道:「後來,老夫千里迢迢趕去無畏山,生怕你主子也死在雷里。」
「哼!」他吹鬍子瞪眼,「結果你主子說什麼,從今往後,公的都不能進她的院子門!老夫可真是賤得慌,幾千公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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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園三十一年春末,大理寺和皇城司在太極殿上聯合上奏,斥責楚王與岳貴妃合謀陷害晉王未果,累及賢王孤女元唐唐。
楚王罰俸三年,岳貴妃禁足。
又奏元唐唐覬覦三皇女府面首已久,借題發揮,干出穢亂宮闈的醜事。
奄奄一息的白之恩被拎起來與元唐唐強行完婚,然後兩人一併被扔出皇城。
白之恩一直在找青木山,但有沈寧從中作梗,他一連幾個月,一點青木山的消息也沒得到。
初夏的第一場雨來臨時,沈寧正在檢查渡魂醫館的新鋪。
這次不僅有謝家出資,三皇女也出了銀子,所以鋪面極大,分成兩個區域。
一處對凡人開,一處對妖怪開。
她還找了凡人醫者中的幾名翹楚坐診,藥材由柳英的鋪面直供。
雨下得淅淅瀝瀝。
一輛馬車緩緩停在醫館門口。
沈青禾撐著傘從外頭走進來,身上帶了點水汽。
她直接走到沈寧面前,福身行禮:「王妃。」
沈青禾從袖口裡摸出一張紙:「梁夫人情況很不好,我來請您出診。」
沈寧放下單子,視線落在那張紙上。
紙張表面縈繞著一層濃重的黑氣,這黑氣沈青禾看不見。
沈寧心裡有了數。
梁夫人怕是撐不住了。
「這是今早她從門縫裡遞出來的。」沈青禾道,「上面寫著請你務必去侯府看診。」
沈寧想了想,點頭:「走吧,去看看。」
昔日門庭若市的武安侯府,如今大門緊閉。
門房見是沈青禾帶人回來,也不敢攔,縮著脖子開了側門。
院子裡雜草長得老高,僕役少了大半,空蕩蕩的。
兩人沿著遊廊剛走兩步。
迎面撞上了蕭允之。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直綴,頭髮有些散亂,眼底烏青。
看到沈青禾,他眉頭先是皺起,緊接著,視線越過沈青禾,落在了沈寧身上。
蕭允之停下腳步。
如今他被革除了武安侯世子之位,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廢人。
再看到高高在上的晉王妃,心裡的怨毒簡直要溢出來。
「你來幹什麼?」蕭允之冷笑一聲,聲音嘶啞,「來看我笑話的麼?」
沈寧撐著傘,腳步沒停,直接從蕭允之身旁走了過去。
蕭允之臉上的冷笑僵住了,他準備了一肚子話,全堵在了嗓子眼。
被人當成空氣,比直接扇他兩巴掌還難受。
「沈寧!」蕭允之轉過身,咬著牙低吼,「你別以為你現在是晉王妃就能踩在我頭上!你以為元澈那廢物能護你一輩子?」
沈青禾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
「閉嘴吧。」沈青禾語氣平靜,「你現在連讓人踩的資格都沒有。」
說完,她快步跟上沈寧。
蕭允之站在原地,氣得渾身發抖,一拳砸在旁邊的柱子上。
梁夫人的院子在侯府最深處。
還沒走近,沈寧就停下了腳步。
院子上空,黑色的煞氣翻滾著往外溢。
「你在這等著。」她收了傘,轉頭對沈青禾交代。
「我不進去?」沈青禾驚訝。
「不許進。」沈寧看著那扇門,「剩下的我自己可以解決。你在這裡,不管聽到什麼動靜,都別探頭。」
沈青禾點點頭,退後了兩步。
沈寧這才推開院子門。
院子裡死氣沉沉,連聲蟲鳴都沒有。
正房的門虛掩著,屋內沒點燈。
窗戶全被捂得嚴嚴實實,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腐朽味。
梁夫人就坐在梳妝檯前,手裡還拿著一把木梳,正在梳頭髮。
梳子每往下刮一下,就帶下一大把頭髮。
她形如枯槁,背影佝僂得可怕。
沈寧站在門口,看了她一陣,終於開口:「這皮囊已經徹底不能用了,何必還撐著。」
梁夫人的手頓了一下:「到底還是到了今日。」
她慢慢轉過頭。
那張臉皮肉鬆弛得可怕,上面布滿了青黑色的斑塊,裂痕一條又一條。
沈寧走近幾步,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直言:「修不了。」
梁夫人沒回答,把手裡的木梳放在檯面上,動作很慢。
「你上次去渡魂找我的時候,用了張老婆婆的皮囊。」沈寧看著她,「那張皮還能用吧?」
梁夫人笑了。
「你果然看的透。」她聲音沙啞,「也已經不大行了,上次的金丹多撐了一些十日,如今……連那張皮面,也已是極限。」
她雙手交疊,很規矩地給沈寧行了個禮。
動作還是世家主母的端莊,就是配上這副尊容,顯得極其詭異。
沈寧嘆了口氣:「何必呢。蕭定州也不是良人,何必陪到這個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