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都察院的路上,我沒有說話。
燕小乙也沒說話。
這很難得。
他平日裡總能在我最頭疼的時候補一刀,比如「你快死了」「你看起來像死人衣」「你又要進坑了」。
可今晚,他安靜得像真的護衛。
大概連他也知道,錢榮拿出的那張缺頁,不只是案子。
它牽到了我最不願被人碰的地方。
西南。
我爹。
沈烈。
都察院燈火還亮著。
二十四個時辰才過半,但整個院子已經像熬了三天三夜。
阿六端著熱水迎上來。
「公子,錢榮沒對您動手吧?」
「沒有。」
「下毒呢?」
「茶沒喝。」
阿六明顯鬆了一口氣。
「公子終於長記性了。」
我看他一眼。
他立刻端正站好。
趙觀瀾在正堂等我。
桌上鋪著底冊、錢批副記殘頁、永豐票號抄錄、盧藥鋪供詞,還有一隻小瓷瓶。
這些東西攤在一起,像一張正在合攏的網。
只差最後一扣。
我把錢榮拿出缺頁的事說了。
趙觀瀾臉色一沉。
「他承認缺頁在他手裡?」
「沒有。」
「你看見了?」
「看見了。」
「能證明是真頁嗎?」
我拿起桌上的底冊,翻到缺頁處。
撕口整齊,紙邊發黃。
「紙齡、墨色、撕口都對。」
趙觀瀾皺眉。
「這些不夠。」
「還有槐花灰。」
我將指尖輕輕放到鼻下。
剛才離那張缺頁很近時,沾到一點極淡的灰味。
我沒有碰紙。
但氣味騙不了人。
「缺頁紙角有槐花灰和香灰味,與槐花別院石函外的防潮灰一致。」
趙觀瀾沉吟。
「也就是說,缺頁曾經和底冊一起藏在石函里。」
「對。」
「錢榮後來取走?」
「不一定是後來。」我道,「可能早在底冊入石函之前,最後幾頁就已經被分走。也可能是錢榮定期取出核驗時,撕走留作保命。」
趙觀瀾看向我。
「他為何今晚給你看?」
「試探我。」
「試探什麼?」
「西南。」
這兩個字一出,屋裡安靜了一下。
阿六站在門邊,臉色也變了。
他知道我來自西南。
不知道的人不多。
但都不能說。
趙觀瀾沒有繼續問。
他只是道:「沈安,若底冊缺頁牽涉西南舊帳,朝中會有人拿它攻擊你。」
「已經開始了。」
「你打算如何應對?」
「先打錢榮。」
我翻開錢批副記殘頁。
槐冊一,暫不毀,留作自保。
廣儲門,季取。
三櫃銀,錢福轉。
盧藥,清口。
若事急,推福,棄承。
「錢榮想用西南舊帳把我拖走。那說明永寧案這邊,他已經快撐不住了。」
趙觀瀾點頭。
「先打能打的。」
「對。」
西南舊帳太深。
現在碰,等於把自己丟進井裡。
但錢榮眼前的罪,可以釘。
只要釘住錢榮,就能拿到更多缺頁線索。
我問:「錢福呢?」
「醒著。」
「帶來。」
錢福很快被押到正堂。
他看起來更憔悴了。
一進門就跪。
動作熟練得讓人心酸。
「沈大人,我都說了,真的都說了!」
我把底冊缺頁前的半行字指給他看。
「承熙十一年,西南軍餉併入。這幾頁,你見過嗎?」
錢福臉色一下白了。
他見過。
太明顯了。
「說。」
錢福哆嗦道:「我……我只見過一次。」
「什麼時候?」
「三年前,老爺讓我整理槐冊。」
「槐冊就是槐花別院的底冊?」
「是。那時候底冊還完整。老爺翻到最後幾頁,臉色就不對,讓我出去。」
「你出去了?」
「出去了。」
「然後呢?」
「過了一會兒,老爺叫我進去,讓我取一個小匣,把最後幾頁單獨封起來。」
我和趙觀瀾對視一眼。
錢榮親自分走缺頁。
「封到哪裡?」
錢福搖頭。
「我不知道。小匣是老爺親手帶走的,不讓我跟。」
「幾頁?」
「好像四頁。」
「內容看見了嗎?」
錢福苦著臉。
「只瞥見幾個字。」
「什麼字?」
「西南軍餉,沈……還有內庫。」
我的心猛地一沉。
沈。
他看見了沈字。
是沈烈的沈?
還是別的沈?
我壓住情緒。
「還有呢?」
「還有一個『後』字。像是皇后的後。」
趙觀瀾的眼神也變了。
先皇后。
西南軍餉。
沈字。
內庫。
這幾頁,恐怕不只是沈烈舊案。
還牽著蕭令儀一直查的先皇后之死。
我忽然覺得錢榮那句「永寧案不過是一條淺河」,並不是嚇唬人。
淺河下面,真有深水。
阿六在旁邊小聲道:「公子……」
我抬手讓他別說。
現在不能亂。
越亂,越容易讓錢榮牽著走。
我問錢福:「錢榮現在會把缺頁藏在哪?」
錢福搖頭。
「老爺最要命的東西,不放帳房,也不放書房。」
「那放哪?」
「我真不知道。」
我盯著他。
他快哭了。
「沈大人,我若知道,一定說!季青要殺我,老爺要棄我,我現在還替他們瞞什麼?」
這話像真話。
錢榮最要命的底牌,不會讓錢福知道。
我換了個問法。
「錢榮平日最信誰?」
「青衣管事,錢貴,還有……還有一個老僕。」
「老僕?」
「叫錢忠,從老爺年輕時就跟著,平日不管事,只守祠堂。」
祠堂。
我把這個詞記下。
很多人最要命的東西,不藏在書房,而藏在祖宗面前。
因為外人不敢亂翻,自己心裡也覺得穩。
但現在還不能去。
我手裡沒有查錢府祠堂的名義。
先拿錢榮。
再搜祠堂。
我正要讓人把錢福帶下去,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響。
不是敲門。
像有什麼東西被丟進院子。
燕小乙瞬間起身。
他出去片刻,回來時手裡拿著一枚小竹筒。
竹筒上沒有公主府的竹葉。
只有一道刀痕。
很深。
西南刀法留下的斜痕。
我的心沉了下去。
許三刀。
燕小乙看我。
「給你的。」
我打開竹筒。
裡面只有一張很薄的紙。
字很粗,像用炭筆倉促寫下。
少主。
老爺問,承熙十一年西南軍餉舊帳,是否已在你手中。
若在,立刻交出。
若不在,三日內查到。
此帳關乎夫人之死。
我盯著最後四個字,指尖發涼。
夫人之死。
我娘。
我一直知道我爹造反與舊案有關。
也知道他恨皇帝。
可他很少提我娘。
每次提,都是沉默比話多。
現在,許三刀傳來這句話。
承熙十一年西南軍餉舊帳,關乎我娘之死。
也就是說,錢榮手裡的底冊缺頁,不只牽著沈烈,不只牽著先皇后,還可能牽著我娘。
這張網終於繞回我自己身上了。
阿六看我臉色不對,小心翼翼問:「公子,怎麼了?」
我把紙條折起,收進袖中。
「沒事。」
阿六當然不信。
但他不敢問。
趙觀瀾看著我。
他也不問。
可我知道,他已經猜到這條線和我有關。
燕小乙靠在門邊,忽然道:「你現在最好睡一會兒。」
我看向他。
他懶懶道:「你眼睛像要殺人。查案的時候,最好別這樣。」
我沉默片刻。
他說得對。
憤怒有用,但不能讓它握刀。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
「二十四個時辰還剩多久?」
趙觀瀾道:「約十三個時辰。」
「夠。」
「接下來查什麼?」
我把錢批副記殘頁、盧藥鋪供詞、永豐票號放到一起。
「先把能釘錢榮的釘死。」
「西南舊帳呢?」
我看向袖中那張紙條。
「等錢榮倒了,再向他取。」
錢榮手裡的缺頁,是鑰匙。
我現在不去搶鑰匙。
我要先把拿鑰匙的人鎖進牢里。
然後慢慢問。
門外,天色已經很深。
二十四個時辰剩下一半。
錢榮用西南舊帳動我的心。
我不能讓他如願。
我拿起筆,開始寫下一道新的問案提綱。
第一問:工部庫銀八百兩,何人批出。
第二問:錢福私帳錢批,是否錢榮授意。
第三問:三七二號銀票,錢承為何回收。
第四問:盧藥鋪毒藥,季青以何信物取用。
第五問:槐花別院底冊,為何藏於錢榮私產。
寫到第五問時,我停了一下。
又添了一句。
第六問:底冊缺頁,錢榮為何不敢呈交陛下。
筆尖落下,墨色很濃。
像一條剛從舊帳里拖出來的黑線。
我盯著那行字,心裡慢慢穩下來。
錢榮想用西南嚇我。
可他忘了。
我爹從小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殺人。
是查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