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峽比我想像中安靜。
小船沿舊鹽河又走了兩個時辰,兩岸山勢漸漸收緊,河水也窄了。
青黑色山壁壓在頭頂。
舊鹽道修在半山腰上,遠遠看去,像有人用刀在山上劃了一條細線。
河灣後方有燈。
很多燈。
不是漁火。
漁民不會在子時把燈籠掛成兩列,也不會在每盞燈下站一個穿西南軍衣的人。
阿六蹲在船艙里,只露出半個腦袋。
「公子。」
「嗯。」
「這陣仗不像接人。」
「像什麼?」
「像送人。」
「送誰?」
「送您。」
他說得很認真。
前方河岸修有一座舊石碼頭。
碼頭上豎著一面大旗。
旗上只有一個字。
沈。
旗很新。
新得連夜露都沒吃透。
旗杆下擺了八張矮凳。
八個人坐在凳上,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身上穿著我們在小舟里見過的西南軍衣。
甲一至甲八。
一個不少。
他們身後站著三十餘人。
同樣穿軍衣。
同樣沒有正式軍號。
最前方那人四十來歲,左臉有一道刀疤,腰間掛著一枚青峽轉運司木牌。
他看見小船,抬手。
兩邊鼓聲同時響起。
咚。
咚。
咚。
山谷里全是回聲。
「恭迎少主!」
碼頭上三十餘人齊聲跪下。
聲音傳得很遠。
遠到山腰舊鹽道上的火把也跟著亮了。
那裡有人。
看甲冑,是青峽寨守軍。
他們沒有下來。
只在高處看。
我明白了。
今夜這場點兵,不只給八名清豐河工看。
還給朝廷守軍看。
只要我上岸。
只要我站到那面沈字旗下。
明日送往京城的急報便能寫:
反賊之子夜入青峽。
無名軍跪迎少主。
沈安親自點兵。
手續未必全。
畫面一定夠真。
阿六小聲道:「公子,咱們掉頭還來得及嗎?」
「來不及。」
「為何?」
「鼓都響了。」
「鼓響了就不能走?」
「能。」
我道:「但那八個人走不了。」
坐在八張矮凳上的人,有兩個已經認出了我們。
其中一人猛地掙扎。
身後兵卒立刻按住他的肩。
刀疤男人喝道:「甲三,不得驚擾少主!」
那人抬起頭。
「我不叫甲三!」
聲音一出,身旁兵卒一拳砸在他背上。
他咳了一聲。
仍然喊:
「我叫曹順!」
山谷里回著他的名字。
曹順。
曹順。
曹順。
比鼓聲好聽。
我抬手,讓船工把船橫過來。
不靠碼頭。
停在十餘丈外。
刀疤男人皺眉。
「少主,請登岸點兵!」
我問:「誰是少主?」
他明顯沒想到我會問。
「自然是您。」
「有文書嗎?」
「什麼?」
「認親也得有個憑據。」
我站在船頭。
「你說我是少主。」
「誰任的?」
「沈將軍有令——」
燕小乙抬眼。
刀疤男人後面的話停了一下。
許三刀暗信寫得很清楚。
沈將軍未收此軍。
若有人稱父命,殺。
燕小乙未必真會當著三十多人的面跳上碼頭殺人。
但他看人的時候,很容易讓人覺得他會。
刀疤男人改口。
「西南軍中,誰不知您是沈將軍獨子?」
「知道我是他兒子,與認我做少主,是兩回事。」
「父子血脈,豈能有假?」
「血脈不能領餉。」
我道:「軍令可以。」
「把軍令拿來。」
他沒有。
自然沒有。
我又問:「兵冊呢?」
「青州義民軍總冊已經送到青峽。」
「那本冊子上八百四十七人。」
我指向八張矮凳。
「他們八個在不在?」
刀疤男人道:「甲一至甲八,皆在冊。」
白芷從船艙里出來。
懷中抱著一隻油布帳袋。
「撒謊。」
她說話從來不繞。
尤其對帳。
「青州義民軍總冊八百四十七檔。」
「其中四十九人已經確認死亡。」
「七百九十八名活人全部在青州重新點清。」
「眼前八人,原籍清豐。」
「在清豐河工冊中。」
「若他們也在青州軍冊,這八個人便同時在兩處領餉。」
刀疤男人冷聲道:「白姑娘只見過青州副冊,未見青峽正冊,怎知沒有補錄?」
「補錄要有徵募書。」
白芷道:「徵募書呢?」
「軍情緊急,可先募後補。」
「安家糧收據呢?」
「家屬代領。」
「他們八人的家屬在哪裡?」
「清豐。」
「清豐縣兵驗丁印呢?」
刀疤男人又不說話了。
白芷從帳袋裡取出八張紙。
不是送來小舟上的復籍憑證抄件。
是清豐留存副本。
每張紙上有三處押記。
清豐臨時驗丁印。
都察院奉旨開帳印。
公主府賑災監理封簽。
清豐縣令被拿後,縣兵驗丁印暫代核身。
那枚印左下角缺了一點。
不是故意刻的。
是縣兵驗丁印用了二十多年,摔出一道小缺。
白芷舉起甲三胸前掛著的軍籍牌。
「你們給他的身份底紙上也蓋了清豐驗丁印。」
「可這枚印沒有缺口。」
她看向刀疤男人。
「你們抄了印樣。」
「沒見過真印。」
碼頭上有人開始低聲議論。
那些人不全是清帳會的人。
軍衣尺寸並不合身。
有人袖子長。
有人肩膀窄。
還有一人的腰帶打了兩個結,仍然往下掉。
衣服是照另一批人做的。
人卻是後來塞進去的。
我看向八張矮凳。
「曹順。」
方才喊名的男人猛地抬頭。
「在!」
「你是哪村人?」
「清豐柳塘村。」
「家裡還有誰?」
「老娘。」
「叫什麼?」
「曹顧氏。」
「你肩上有傷?」
「河堤落石砸的。」
「左肩還是右肩?」
「右肩。」
我讓阿六把小舟上那件甲三軍衣拿來。
阿六抱著軍衣走到船頭。
白芷拆開右肩內襯。
裡面縫著一塊軟墊。
墊的位置在左肩。
「這件衣不是照曹順的傷做的。」
她道:「原本的甲三左肩有舊傷。」
「曹順右肩有傷。」
「人、衣、傷疤,三處對不上。」
刀疤男人臉色終於變了。
我又叫了一個名字。
「馬槐。」
甲六猛地抬頭。
「我在!」
「周大石。」
「在!」
「馮長根。」
「在!」
八個人的原名,我都從清豐總冊中看過。
總帳的好處就是如此。
人未必記得我。
我至少不能連他們叫什麼都不知道。
我讓他們一個個報姓名、村籍、舊傷與家屬。
白芷當場核冊。
八人全對。
甲一至甲八,一個都對不上。
這八套身份不是給他們準備的。
只是臨時套在他們身上。
誰穿不重要。
只要今夜有八個人穿著沈安親軍的衣裳,跪在沈字旗下,便夠了。
刀疤男人忽然拔刀。
「軍中點驗,豈容外人攪亂!」
他說著便向曹順走去。
燕小乙不知何時已經不在船上。
我只聽見一聲悶響。
刀疤男人手裡的刀飛進河裡。
人則趴在碼頭石階上。
燕小乙一隻腳踩著他的後背。
「誰是外人?」
他問。
刀疤男人掙了一下。
沒掙動。
「這是青峽!」
「嗯。」
「你們只有幾個人!」
「嗯。」
「山上還有守軍!」
燕小乙抬頭看了一眼山腰。
「那你喊。」
刀疤男人真想喊。
我先開口。
「青峽寨守軍聽著。」
山腰火把晃動。
我取出奉旨開帳印,舉到燈下。
隔得太遠,他們看不清印文。
但能看清御史青袍。
「本官沈安。」
「奉旨覆核江北活籍、糧契與假軍報。」
「今夜所見沈字旗、沈安親軍與少主點兵,皆無軍令、無募書、無驗丁印。」
「山上若有人要放箭,先把姓名與軍號喊下來。」
「明日寫進奏報。」
山上安靜了。
朝廷守軍最怕的不是反賊。
是反賊會跑,帳不會。
誰今夜先放箭,明日便要解釋為何對著奉旨御史放。
刀疤男人還想掙。
燕小乙腳下加了一點力。
他便不動了。
我讓船靠岸。
不是從沈字旗正中上。
而是從碼頭側邊的運鹽坡上。
走到八人面前後,我沒有替他們解繩。
我把刀交給曹順。
「自己割。」
曹順愣住。
「沈大人……」
「你說你叫曹順。」
「那便自己把甲三割下來。」
他握刀的手在抖。
不是怕我。
是怕身後三十多名穿軍衣的人。
我道:「清豐已經開榜。」
「你的名字在上面。」
「你老娘若還活著,會看見。」
曹順眼睛一下紅了。
他咬著牙,割斷手上繩索。
隨後脫下軍衣。
軍衣裡面只有一件破舊短褂。
很薄。
山風一吹,他渾身發抖。
他卻把軍衣扔在地上。
踩了一腳。
「我叫曹順。」
「不是甲三。」
剩下七人也動了。
刀落在繩上。
軍衣一件件被脫下。
甲一。
甲二。
甲四。
甲五。
甲六。
甲七。
甲八。
八個軍號躺在泥地里。
八個人站了回來。
碼頭上那些跪著的人中,有人慢慢抬起頭。
我看見一個年輕人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前的軍籍木牌。
像第一次懷疑,牌上的名字到底是不是他的。
就在這時,碼頭後方傳來門軸聲。
沈字旗後有一座舊宅。
黑瓦。
灰牆。
大門一直關著。
如今從裡面緩緩打開。
一個提燈的老婦站在門後。
她頭髮全白。
右腿有些跛。
看見我時,手裡的燈明顯晃了一下。
隨後,她叫了一個名字。
「小餅。」
我腳步停住。
老婦紅著眼睛。
「你終於回家了。」
我看著她身後的黑門。
又看了看門楣上剛擦過的沈字舊匾。
我沒有過去。
「老人家。」
我問:「你認錯人了吧?」
她怔住。
「你是安兒。」
「也是小餅。」
「夫人從前一直這樣叫你。」
我笑了一下。
「知道我小時候藏餅的人不少。」
「至少永安石門外那隻聽音銅罩旁邊,記了整整一本。」
老婦臉上的激動慢慢僵住。
我看著那座被稱作沈宅的地方。
「家若是真的。」
「總得有幾樣東西,不是別人教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