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議第三日。
皇帝單獨用璽之事,終於擺到最後一張桌。
這張桌上沒有舊帳。
只有四枚印。
皇帝私印。
中書制詔印。
內衛急令印。
昭寧公主賑災監理印。
我的御史印沒有擺。
不是不重要。
是裴慎說,桌上若什麼都放,阿六的手印也得放。
阿六聽完很期待。
被白芷趕了出去。
禮部提出三種辦法。
第一。
皇帝照舊單獨用璽。
另設事後覆核。
皇帝喜歡。
母親不喜歡。
理由很簡單。
人都殺了。
事後覆核只能查棺材。
第二。
所有詔令必須三方共簽。
母親不喜歡。
皇帝更不喜歡。
日常賑糧、調官、修河也等三方。
朝廷會比石門還難開。
第三。
將詔令分類。
普通政令,皇帝仍可單獨用璽。
四類重令須附事實頁,並由另一方見證。
殺人。
幽禁。
封帳。
大規模調兵。
若涉及皇族,由宗正寺以外再加一方。
若涉及西南軍,由兵部與江北糧帳見證分開簽。
若涉及舊案證人,不得由看守證人的同一方單獨確認死亡。
這辦法最麻煩。
也最能用。
皇帝問:
「另一方是誰?」
裴慎道:「不固定。」
「為何?」
「固定便會被換。」
魏直就是固定的人。
一換。
所有口諭都跟著換。
另一方要隨事情變。
殺刑部官,由都察院與無利害見證。
封江北帳,由江北復籍代表與戶部異地驗。
調西南兵,由兵部之外再核軍糧來源。
不是誰永遠忠。
是讓每次想辦假事的人,都要重新騙更多的人。
皇帝看完。
「期限?」
母親道:「舊帳結完。」
「何時結完?」
「不知道。」
皇帝臉色發沉。
「不知道便可能一輩子。」
「陛下怕一輩子有人看著?」
「朕怕有人借舊帳不結。」
「永遠扣著皇權。」
這個擔心也真。
任何臨時制度都可能長成新的王氏手續。
白芷在最後補了一條:
每三十日公開一次未結事項。
每一項必須說明為何未結。
若無新增事實,見證限制自動縮減。
不能只寫待查。
待查也要有進度。
皇帝看完。
「百日。」
母親道:「三百日。」
「太長。」
「十一年不長?」
「不能這樣算。」
兩個人又開始。
我在旁邊聽了半刻鐘。
最終道:
「一百八十日。」
皇帝與母親同時看我。
我解釋:
「前九十日執行。」
「九十日後公開複議。」
「若舊帳仍有新增事實,再延九十。」
「若沒有,自動減。」
皇帝問:「誰提出延?」
「任何一方都能提。」
「誰准?」
「公開朝議。」
「又要朝議?」
「陛下不喜歡,也可以把帳快點查完。」
他看了我很久。
「你越來越像顧青禾。」
母親道:「像我有什麼不好?」
皇帝沒答。
一百八十日試行制度最終寫成十二頁。
沒有叫限璽令。
這個名字太像奪權。
只叫:
重令事實附頁暫行法。
名字很長。
不容易喊口號。
這很好。
清帳會最喜歡四個字。
越短越能讓人不問裡面寫了什麼。
皇帝簽名前,先問十二名江北見證。
不是讓他們決定天下制度。
只問與自己有關的四類重令是否應當多驗一方。
十二人中十人同意。
一人聽不懂。
一人反對。
反對的是永安一名復籍婦人。
她說:
「也可能只是多一個壞人。」
皇帝問:「那你覺得該如何?」
婦人道:
「簽字的人要住址。」
「跑了能找。」
殿裡有人笑。
不是嘲笑。
是覺得太直。
白芷卻把這一條寫進附頁格式。
經手人姓名。
現職。
籍貫。
可追問住處。
宮中內侍無家者,寫值房與同住人。
軍中人寫營號與家屬領糧地。
不讓簽名只剩一個官職。
婦人看完。
「這樣可以。」
皇帝蓋璽。
不是單獨蓋。
他先簽名。
蕭景衡。
再蓋私印。
中書、內衛、都察院、江北見證分別封邊。
母親沒有簽。
她不是制度制定官。
只在見證欄寫:
顧青禾在場。
不同意百日。
同意一百八十日複議。
連不同意過什麼也留下。
制度定完後,皇帝已經很累。
太醫院讓他回長寧宮。
他卻沒有起身。
「還有一件。」
我問:「什麼?」
「沈烈不進京。」
「朕也不去青峽。」
母親看著他。
「所以?」
「總不能讓兩地帳永遠靠驛馬吵。」
皇帝道:「找一處。」
「朕與他都去。」
殿中一下靜了。
兵部尚書最先反對。
「陛下不可出京!」
宗正寺卿也道:
「沈烈乃謀逆之人。」
「陛下豈能親見!」
皇帝看向母親。
「你覺得哪裡?」
母親答得很快。
「永安。」
六枚真牌在那裡。
石門在那裡。
江北活籍在那裡。
王蘅也在那裡押過。
不是皇帝的宮。
也不是沈烈的軍營。
皇帝道:「他會來?」
母親道:「問。」
青峽急信當場發出。
不是聖旨。
只是一張事實問函。
蕭景衡擬於永安舊倉核對江北糧帳、西南軍亡帳與弒君令。
沈烈是否到場。
若不到。
說明理由。
不寫奉召。
也不寫抗旨。
只問來不來。
驛馬晝夜走。
當夜未回。
第二日清晨也沒有。
皇帝開始不耐煩。
「他怕了?」
母親道:「青峽到永安沒這麼快。」
「朕知道。」
「那便等。」
「朕只是問。」
我覺得皇帝與父親有些地方確實很像。
都喜歡在等的時候先說對方怕了。
午後,第一封回函到。
不是沈烈。
是許三刀。
只寫:
軍帳未封。
沈將軍暫不離青峽。
理由:
怕人趁他走後改帳。
皇帝冷笑。
「他信不過自己軍中?」
我道:「至少誠實。」
第二封回函在黃昏到。
父親親筆。
共四行。
蕭景衡出京。
沈烈過峽。
兩人各帶二十名護衛。
不帶大軍。
不住同院。
顧青禾坐中間。
母親看完最後一行。
「他倒會安排我。」
皇帝道:「你不願?」
「願。」
「為何?」
「你們兩個說話。」
「總得有人寫下。」
皇帝問我:
「你呢?」
「臣也去。」
「以什麼身份?」
「監察御史。」
「沈烈之子?」
「也在。」
「昭寧駙馬?」
「也在。」
皇帝皺眉。
「你身份太多。」
「所以每一筆分開寫。」
蕭令儀道:
「本宮也去。」
皇帝看她。
「你留京。」
「不留。」
「京城需人監理。」
「裴慎在。」
裴慎站在旁邊。
「我不同意。」
蕭令儀道:「你的意見記下。」
裴慎沉默。
他大概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說話方式用在自己身上很煩。
最終行程定在三日後。
皇帝出京。
沈烈過峽。
永安舊倉對帳。
消息沒有封。
當日貼到宗正寺未來死訊旁邊。
陛下三日後赴永安。
今日仍活。
有人看完問:
「皇帝出城,會不會被沈烈殺?」
旁邊人答:
「沈烈也要來。」
「會不會被皇帝抓?」
第三個人道:
「顧青禾坐中間。」
「他們兩個應該都不敢。」
我覺得京城百姓看帳越來越准。
出發前夜。
母親坐在公主府院中曬月亮。
身體仍然弱。
宋醫官不許她吹風。
她披了兩層衣。
仍然不肯回屋。
我坐在旁邊。
「娘。」
「嗯。」
「您真準備坐中間?」
「怕了?」
「怕他們打起來。」
「不會。」
「為何?」
「一個病。」
「一個老。」
她道:「打不動。」
這話若讓兩人聽見。
大概會同時生氣。
我問:「他們若都不認錯呢?」
「寫。」
「若認了不改?」
「繼續寫。」
「若最後真要死一個?」
母親看著月亮。
「那便先讓該死的人自己說。」
「為何該死。」
「別讓兒子說。」
她伸手。
像石門打開那日一樣,握住我的手腕。
「安兒。」
「嗯。」
「這一次。」
「你不站誰後面。」
「站帳旁邊。」
三日後。
皇帝出宮前,顧行之親自驗了三輛車。
第一輛坐皇帝。
第二輛放公開帳。
第三輛空著。
阿六問空車做什麼。
顧行之道:「防有人路上把活人寫成屍體。」
父親過峽也帶三輛車。
一輛軍帳。
一輛傷兵。
一輛同樣空。
兩邊的人都不肯解釋。
我看著兩份車冊,忽然明白。
他們嘴上誰也不信誰。
防死法倒很像。
蕭令儀將我的名字寫在第四欄:隨行核帳。
不是皇帝護衛。
不是沈烈之子。
至少這一路,我不用站在任何一輛空車裡。
皇帝的車從京城出。
父親的馬越過青峽。
兩條路同時向永安去。
一個帶著未蓋完的罪己詔。
一個帶著未撤的弒君令。
而我忽然覺得。
永安那座已經打開的石門。
可能還沒有真正把所有人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