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清帳」那張紙,沒有用好紙。
普通永安竹紙。
墨也是縣城裡隨處可以買到的松煙墨。
字跡故意寫得端正。
沒有個人習慣。
紙邊沒有倒尾點。
沒有印。
沒有香。
連折法都只是最常見的兩折。
寫紙的人很清楚。
留下的東西越普通,越難查。
可他還是寫了時辰。
一夜。
不是明日。
不是三日後。
說明事情已經準備好。
臨時阻止不一定來得及。
母親讓我先別查寫紙的人。
「先查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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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
「誰死?」
「紙上要死的四個。」
「我們都還活著。」
「所以查誰已經替我們辦後事。」
這個思路很像母親。
一個人要殺四個人,可以臨時起意。
要讓四個人死得像真的,得提前準備很多手續。
屍體。
死因。
見證。
訃告。
報喪。
封門。
接任者。
還有誰先哭。
宗正寺以前替皇帝寫過未來死訊。
這一次,不會只寫一張。
我讓林桓查永安近三日所有異常文書。
不是只查官署。
還查紙鋪、棺材鋪、腳店、驛馬與抄書鋪。
一夜要把四個人的死傳出去。
不能只靠一張紙貼在牆上。
至少要有馬。
半個時辰後,北門驛站先回報。
今晚子時,預留一匹六百里急驛。
送京城。
文書已封。
發信人寫永安縣衙。
林桓臉色變了。
「縣衙沒有發。」
「封匣在哪裡?」
「驛站。」
「為何沒驗?」
「持縣丞急簽。」
「哪個縣丞?」
「陳平。」
永安縣衙沒有陳平縣丞。
至少現在沒有。
舊檔里卻有一個。
承熙十四年,在任三個月。
隨後病亡。
又一個死人來永安做官。
西門也回報。
子時一刻。
預留西南軍驛馬兩匹。
送青峽。
發信人:
許三刀。
許三刀就站在舊倉院裡。
聽完以後,臉色很難看。
「我的箭記呢?」
驛卒送來文書拓印。
箭頭三缺。
許三刀真記。
但真記原件一直在他身上。
拓印上的缺口比真記淺一分。
仿的不是木記。
是以前留下的印痕。
南門有第三封。
送青州與清豐。
用的是都察院急件。
發信人寫我。
監察御史沈安。
我的印也在身上。
那封用的是都察院舊副印。
東門最慢。
沒有驛馬預留。
卻有一條通州夜船。
船家已經收了十兩定錢。
要在子時三刻帶一封宗正寺急報離開。
送沿河各州。
一夜四封。
京城。
西南。
江北。
沿河州縣。
各走一條路。
阿六聽完。
「公子。」
「嗯。」
「他們怕一封送不到?」
「不是。」
「那為何分四封?」
「因為四處要聽的死法不一樣。」
母親點頭。
「先扣文書。」
「不發。」
林桓立刻派人。
白芷卻道:
「不能只扣。」
「為何?」
「驛站若發現原信沒走。」
「準備信的人會換路。」
「讓馬照常出。」
「帶空匣。」
這是個好辦法。
四處都讓驛馬與夜船按原時辰走。
封匣暫留。
另用相同重量的廢紙替換。
沿途互證驛暗中攔截。
讓發信的人以為消息已經出去。
四隻封匣送到舊倉。
三隻真封。
一隻假封。
宗正寺那隻匣的蠟是真。
京城那封縣衙蠟也是從舊庫取出的真蠟。
西南軍驛封繩帶許三刀舊血痕。
都察院信匣則用了我離京前廢棄的副印。
每一封都能騙過第一道驗。
白芷先驗紙。
四封紙不一樣。
京城用宗正寺白麻紙。
西南用軍中粗桑紙。
江北用永安縣衙竹紙。
沿河用中書急詔黃紙。
內容也不一樣。
第一封,送京城。
蕭景衡於永安舊倉,被西南主將沈烈當眾刺殺。
沈安奉父命接應。
顧青禾勸阻不成,死於亂軍。
沈烈後被內衛射殺。
昭寧公主失蹤。
這封要讓京城知道。
皇帝被沈家父子殺了。
第二封,送西南。
蕭景衡以核帳為名誘沈烈入永安。
宴中伏兵。
沈烈、顧青禾皆死。
沈安被扣。
弒君拒奉書乃朝廷脅迫所寫。
西南諸軍當自保。
這封要讓西南知道。
父親被騙殺。
我是人質。
拒奉無效。
第三封,送江北。
沈烈與蕭景衡爭執糧債。
雙雙重傷。
顧青禾因舊病亡。
沈安為封糧帳,被昭寧公主押回京城。
永安舊倉帳冊毀於混亂。
這封最溫和。
沒有立刻號召誰造反。
只讓江北以為帳沒了。
人也沒了。
第四封,送沿河各州。
蕭景衡舊疾崩於永安。
沈烈涉嫌謀逆,當場伏誅。
顧青禾畏罪自盡。
沈安因弒君同謀被殺。
昭寧公主奉遺詔監國。
蕭令儀看完,第一句話是:
「假的。」
我道:「哪一處?」
「本宮不監國。」
「其他也假。」
「這一處最噁心。」
四封信。
四種死法。
沒有一封完全相同。
這不是疏忽。
是故意。
京城要恨西南。
西南要恨京城。
江北要失望。
沿河州縣要先承認昭寧監國。
四地同時行動。
等真消息趕到,兵已經動。
城門已經封。
詔書已經擬。
母親道:
「他們不需要天下相信同一件事。」
「只要每一處先相信最願意信的。」
父親看著第二封西南信。
「軍中確實有人會信。」
皇帝看著第一封。
「京城也有人願意信沈家父子弒君。」
蕭令儀看著第四封。
「宗室更願意信本宮拿遺詔。」
我看第三封。
江北最容易信帳又毀了。
因為他們已經被騙過太多次。
只要聽見舊倉混亂、原帳被毀。
許多人會覺得果然如此。
官員總能把東西再藏回去。
白芷把四封信並列。
「有一處相同。」
不是死者。
不是兇手。
是時辰。
四封都寫:
子時二刻。
永安舊倉北鍾三響。
隨後事發。
我問林桓:
「舊倉有北鍾?」
「沒有。」
母親道:
「以前有。」
所有人看向她。
「舊倉原本是糧轉總倉。」
「北角有一隻平倉鍾。」
「不是報時。」
「每次封總倉、開暗閘、調大秤。」
「都要敲三下。」
「後來為何拆?」
「承熙十五年。」
「說鍾梁腐壞。」
「鍾呢?」
「帳上報廢。」
「實際不知道。」
林桓立即調舊倉修繕冊。
承熙十五年。
北鍾拆除。
鐘體熔作農具。
修繕經手人:
杜橫。
又是杜橫。
驗收人:
陳平。
還是死人。
母親看向舊倉北側。
那裡如今是一面封牆。
牆前堆著三塊糧債牌。
皇帝的。
父親的。
她自己的。
「鐘沒拆。」
母親道。
「若拆了。」
「帳不會讓杜橫與陳平一起驗。」
父親問:「鍾在哪裡?」
「樑上。」
母親話音剛落。
舊倉北角傳來一聲沉響。
當——
鍾真的響了。
不是很大。
卻足夠讓院裡所有人聽見。
阿六端著燈。
臉一下白了。
「公子。」
「嗯。」
「才第一聲。」
我看向北倉高處。
樑上沒有鍾。
至少從下面看不見。
母親卻道:
「封門。」
「別讓任何人出去。」
「他們不是來敲鐘。」
「是來看看。」
「第一聲響後。」
「我們會先查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