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城頭的人才看清,昨夜蠻子又添了多少帳篷。
原先只在北面和東面紮營的,如今連西邊那道緩坡也鋪滿了。旌旗一片連著一片,把青石口三面圍得嚴嚴實實,只剩南面那條通往鄰鎮的舊道,還敞著一線。
「援兵。」陳校尉扶著城垛,聲音發澀,「蠻子的援兵到了。」
楊胡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
他不看帳篷,看的是煙。
昨日炊煙起了三十幾柱,今日一數,七十有餘。蠻子添的不是虛張聲勢的空營,是實打實的人。
「楊醫官佐。」陳校尉轉過頭來,「傷兵營里,還剩多少藥?」
「金瘡藥還有三日的量。」楊胡道,「止血的、退熱的,兩日。麻沸散昨夜用盡了。」
陳校尉的手,慢慢握緊了城垛上那塊被血浸黑的磚。
三日。
傷兵抬下來一批,就要用掉一批藥。三日之後,拔箭要靠按住,清創要靠冷水,斷了的腿要在人清醒著的時候鋸下來。
「南邊那條道,還能走。」楊胡道。
「今日還能走。」陳校尉苦笑,「明日就未必了。蠻子把西坡也占了,就是要一點一點掐死這條道。等他們把南面也圍上,青石口就是一口封死的瓮。」
午後,陳校尉在中軍帳里議事。
楊胡是以醫官佐的身份被叫去的。他站在帳子最末,看著一群將官在沙盤前爭。
有人主張固守。青石口城牆厚,糧還能撐一個月,守到入秋,蠻子自己就得退。
有人當場就駁了回去。糧撐一個月,藥撐三日。守城守的是人,人一倒,牆再厚也是空的。
爭到最後,陳校尉拍了案。
「派人出城。」陳校尉說,「往鄰鎮黑水堡求援。三百里,快馬兩日一夜。人不必多,要精,要能穿過去。」
帳子裡靜了一瞬。
穿過去。三面合圍,南道隨時會斷,出去的人十有八九回不來。
「人手怎麼派?」
「各營出三十人。」陳校尉道,「再要一個識得雪嶺那條商道的。大路走不得,只能繞山。」
這句話出來,帳子裡就沒人應聲了。
青石口的兵,多是本地征來的,守城廝殺是好手,雪嶺那條商道卻是關外販貨的人才走的。軍中會走的,一個也點不出來。
楊胡的心,忽然往下一沉。
他不用回頭,也知道站在帳外那個垂著眼、縮著肩的「藥童」,此刻是什麼神情。
雪嶺那條道,她當年帶兵巡邊,走過不止一回。
「我這邊有一個。」
開口的是劉醫官。他在中軍帳里向來不說話,這一回卻站了出來,「楊醫官佐帳下有個採藥的藥童,先前隨藥隊進過山,說是走過雪嶺那一帶。」
楊胡霍地轉過頭。
劉醫官避開了他的目光。
那不是害人的心思。劉醫官是真信這一支人馬出去了,青石口就能多一線生機。他每日在傷兵營里,眼看著藥一天比一天少。
「叫來。」陳校尉道。
秦英走進帳子的時候,腳步是慢的,腰背也是塌的,活脫脫一個在軍中混口飯吃的鄉下藥童。
「會走雪嶺商道?」
「……走過兩回。」
「記得路?」
「記得。」
陳校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頭皺了皺,顯是嫌這藥童單薄。可帳子裡再沒有第二個人應聲,他到底還是把手一揮。
「今夜三更,隨隊出城。」
楊胡上前半步。
「陳校尉——」
「楊醫官佐。」陳校尉打斷了他,「你要說什麼,本將知道。可青石口這一城的人,都在等這一支援兵。你救得了城頭抬下來的,救不了三日之後沒藥可用的。」
楊胡的話,堵在了喉嚨里。
他確實說不出別的。
他可以說藥童體弱、說她不識兵事、說軍中另有能人。可這些話經不起一問。問一句「那你說派誰」,他答不上來。青石口這一城,眼下真找不出第二個走過雪嶺商道的人。
他不能說那不是藥童。他不能說那是鎮國公秦家的孫女,是本該死在四年前野狐嶺的人,是這軍中唯一一個提起來就要出人命的名字。
一句也不能說。
散帳之後,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回傷兵營。
蘇蘅在帳外等著。她已聽說了。
「我替她去。」她開口就是這一句,「雪嶺那條道,我父親當年也走過。」
「你走過沒有?」楊胡問。
蘇蘅沉默了。
「那就不行。」秦英替他答了,「三百里繞山,走岔一道口子,三十個人全填在裡頭。」
蘇蘅沒有再爭。她查那隻手查了三年,比誰都清楚什麼叫走不得險。
一路誰都沒開口。
到了帳子裡,秦英才把藥囊解下來,擱在案上。
「三更。」她說。
「我知道。」
「黑水堡那條道,我走過兩回。」她一面收拾,一面道,「一回是護糧,一回是巡邊。第二回,就是野狐嶺之前那半個月。」
楊胡的手,停住了。
「我認得那條道上每一處能藏人的地方。」秦英把一小包傷藥塞進懷裡,「所以蠻子若要在半道設伏,我也認得他們會挑哪一處。」
她說得很平,像在說明日的天氣。
楊胡忽然明白過來:她答應得那樣快,不是因為躲不掉。
她是想去。
那條道,那半個月,那一場把她父女、把鎮國公滿門推進死局的埋伏。這四年裡,她把每一處山口、每一道彎,在心裡走了不知多少遍。如今有人把她放回那條道上,她哪裡肯讓。
「我跟你走。」楊胡說。
「不行。」
楊胡張了張嘴。
「這一城的傷兵,是你在扛。」秦英抬起眼,「我走了,青石口還有你。你走了,這一營的人,三日之後就是等死。」
楊胡看著她。
四年了。她在這軍中,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報,出城送信這樣九死一生的差事,她是被一個不知情的醫官順口點出來的。
「楊胡。」
她忽然叫了他一聲。
「嗯。」
「那捲軍報底子,」她說,「還有那份口供,你收好。我若回不來——你也別去接我。你手裡那兩樣東西,比我這條命金貴。」
楊胡沒有答。
臨走時,她把那件洗得發白的號坎又攏了攏,垂下眼,縮起肩,轉眼又成了那個在軍中混口飯吃的鄉下藥童。
「公子。」她照著這四年的規矩,喚了這一聲,「藥箱底下那一層,我理過了。」
三更,南門開了一線。
三十來騎,人銜枚,馬裹蹄,沿著南道疾馳出去,轉眼便沒進了夜色里。
楊胡站在城頭,一直站到那一串馬蹄聲徹底聽不見了。
南門重新合上,門閂落下去的那一聲悶響,在空蕩蕩的瓮城裡盪了很久。守門的老兵拿背抵著門板,回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問。
第一日,無信。
楊胡在城頭站了半宿。城下蠻子的火把一堆連著一堆,從北面一直連到西坡,像一條不肯睡的火龍。
第二日,無信。
傷兵營里抬進來四十一個。金瘡藥見了底,蘇蘅帶人把城裡能收的陳艾、地榆、白及全搜羅了來,在後灶上支起三口鍋,從天亮熬到天黑。
第三日午後,蠻子把南面那條道,也圍上了。
從這一日起,青石口成了一口封死的瓮。而那三十來騎,連同隊伍里那個垂著眼、縮著肩的藥童,就此斷了音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