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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合圍

2026-09-25 01:04:47 作者: 杏雨書風

  天亮的時候,城頭的人才看清,昨夜蠻子又添了多少帳篷。

  原先只在北面和東面紮營的,如今連西邊那道緩坡也鋪滿了。旌旗一片連著一片,把青石口三面圍得嚴嚴實實,只剩南面那條通往鄰鎮的舊道,還敞著一線。

  「援兵。」陳校尉扶著城垛,聲音發澀,「蠻子的援兵到了。」

  楊胡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

  他不看帳篷,看的是煙。

  昨日炊煙起了三十幾柱,今日一數,七十有餘。蠻子添的不是虛張聲勢的空營,是實打實的人。

  「楊醫官佐。」陳校尉轉過頭來,「傷兵營里,還剩多少藥?」

  「金瘡藥還有三日的量。」楊胡道,「止血的、退熱的,兩日。麻沸散昨夜用盡了。」

  陳校尉的手,慢慢握緊了城垛上那塊被血浸黑的磚。

  三日。

  傷兵抬下來一批,就要用掉一批藥。三日之後,拔箭要靠按住,清創要靠冷水,斷了的腿要在人清醒著的時候鋸下來。

  「南邊那條道,還能走。」楊胡道。

  「今日還能走。」陳校尉苦笑,「明日就未必了。蠻子把西坡也占了,就是要一點一點掐死這條道。等他們把南面也圍上,青石口就是一口封死的瓮。」

  午後,陳校尉在中軍帳里議事。

  楊胡是以醫官佐的身份被叫去的。他站在帳子最末,看著一群將官在沙盤前爭。

  有人主張固守。青石口城牆厚,糧還能撐一個月,守到入秋,蠻子自己就得退。

  有人當場就駁了回去。糧撐一個月,藥撐三日。守城守的是人,人一倒,牆再厚也是空的。

  爭到最後,陳校尉拍了案。

  「派人出城。」陳校尉說,「往鄰鎮黑水堡求援。三百里,快馬兩日一夜。人不必多,要精,要能穿過去。」

  帳子裡靜了一瞬。

  穿過去。三面合圍,南道隨時會斷,出去的人十有八九回不來。

  「人手怎麼派?」

  「各營出三十人。」陳校尉道,「再要一個識得雪嶺那條商道的。大路走不得,只能繞山。」

  這句話出來,帳子裡就沒人應聲了。

  

  青石口的兵,多是本地征來的,守城廝殺是好手,雪嶺那條商道卻是關外販貨的人才走的。軍中會走的,一個也點不出來。

  楊胡的心,忽然往下一沉。

  他不用回頭,也知道站在帳外那個垂著眼、縮著肩的「藥童」,此刻是什麼神情。

  雪嶺那條道,她當年帶兵巡邊,走過不止一回。

  「我這邊有一個。」

  開口的是劉醫官。他在中軍帳里向來不說話,這一回卻站了出來,「楊醫官佐帳下有個採藥的藥童,先前隨藥隊進過山,說是走過雪嶺那一帶。」

  楊胡霍地轉過頭。

  劉醫官避開了他的目光。

  那不是害人的心思。劉醫官是真信這一支人馬出去了,青石口就能多一線生機。他每日在傷兵營里,眼看著藥一天比一天少。

  「叫來。」陳校尉道。

  秦英走進帳子的時候,腳步是慢的,腰背也是塌的,活脫脫一個在軍中混口飯吃的鄉下藥童。

  「會走雪嶺商道?」

  「……走過兩回。」

  「記得路?」

  「記得。」

  陳校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頭皺了皺,顯是嫌這藥童單薄。可帳子裡再沒有第二個人應聲,他到底還是把手一揮。

  「今夜三更,隨隊出城。」

  楊胡上前半步。

  「陳校尉——」

  「楊醫官佐。」陳校尉打斷了他,「你要說什麼,本將知道。可青石口這一城的人,都在等這一支援兵。你救得了城頭抬下來的,救不了三日之後沒藥可用的。」

  楊胡的話,堵在了喉嚨里。

  他確實說不出別的。

  他可以說藥童體弱、說她不識兵事、說軍中另有能人。可這些話經不起一問。問一句「那你說派誰」,他答不上來。青石口這一城,眼下真找不出第二個走過雪嶺商道的人。


  他不能說那不是藥童。他不能說那是鎮國公秦家的孫女,是本該死在四年前野狐嶺的人,是這軍中唯一一個提起來就要出人命的名字。

  一句也不能說。

  散帳之後,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回傷兵營。

  蘇蘅在帳外等著。她已聽說了。

  「我替她去。」她開口就是這一句,「雪嶺那條道,我父親當年也走過。」

  「你走過沒有?」楊胡問。

  蘇蘅沉默了。

  「那就不行。」秦英替他答了,「三百里繞山,走岔一道口子,三十個人全填在裡頭。」

  蘇蘅沒有再爭。她查那隻手查了三年,比誰都清楚什麼叫走不得險。

  一路誰都沒開口。

  到了帳子裡,秦英才把藥囊解下來,擱在案上。

  「三更。」她說。

  「我知道。」

  「黑水堡那條道,我走過兩回。」她一面收拾,一面道,「一回是護糧,一回是巡邊。第二回,就是野狐嶺之前那半個月。」

  楊胡的手,停住了。

  「我認得那條道上每一處能藏人的地方。」秦英把一小包傷藥塞進懷裡,「所以蠻子若要在半道設伏,我也認得他們會挑哪一處。」

  她說得很平,像在說明日的天氣。

  楊胡忽然明白過來:她答應得那樣快,不是因為躲不掉。

  她是想去。

  那條道,那半個月,那一場把她父女、把鎮國公滿門推進死局的埋伏。這四年裡,她把每一處山口、每一道彎,在心裡走了不知多少遍。如今有人把她放回那條道上,她哪裡肯讓。

  「我跟你走。」楊胡說。

  「不行。」

  楊胡張了張嘴。

  「這一城的傷兵,是你在扛。」秦英抬起眼,「我走了,青石口還有你。你走了,這一營的人,三日之後就是等死。」

  楊胡看著她。

  四年了。她在這軍中,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報,出城送信這樣九死一生的差事,她是被一個不知情的醫官順口點出來的。

  「楊胡。」

  她忽然叫了他一聲。

  「嗯。」

  「那捲軍報底子,」她說,「還有那份口供,你收好。我若回不來——你也別去接我。你手裡那兩樣東西,比我這條命金貴。」

  楊胡沒有答。

  臨走時,她把那件洗得發白的號坎又攏了攏,垂下眼,縮起肩,轉眼又成了那個在軍中混口飯吃的鄉下藥童。

  「公子。」她照著這四年的規矩,喚了這一聲,「藥箱底下那一層,我理過了。」

  三更,南門開了一線。

  三十來騎,人銜枚,馬裹蹄,沿著南道疾馳出去,轉眼便沒進了夜色里。

  楊胡站在城頭,一直站到那一串馬蹄聲徹底聽不見了。

  南門重新合上,門閂落下去的那一聲悶響,在空蕩蕩的瓮城裡盪了很久。守門的老兵拿背抵著門板,回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問。

  第一日,無信。

  楊胡在城頭站了半宿。城下蠻子的火把一堆連著一堆,從北面一直連到西坡,像一條不肯睡的火龍。

  第二日,無信。

  傷兵營里抬進來四十一個。金瘡藥見了底,蘇蘅帶人把城裡能收的陳艾、地榆、白及全搜羅了來,在後灶上支起三口鍋,從天亮熬到天黑。

  第三日午後,蠻子把南面那條道,也圍上了。

  從這一日起,青石口成了一口封死的瓮。而那三十來騎,連同隊伍里那個垂著眼、縮著肩的藥童,就此斷了音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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