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殺局雖被化解,青石口的血戰,卻一日緊過一日。
時值盛夏,邊關的日頭毒得厲害。城頭的將士頂著烈日苦戰,傷兵營里更是悶熱得像個蒸籠。
連著幾日的血戰,將士們本就疲憊不堪,又頂著這毒日頭,人熬得像風乾的柴。
這一日晌午,城頭忽然接連有將士倒下。抬進傷兵營時,一個個面紅如火、皮膚滾燙,卻又幹得不出一滴汗,人事不省,四肢還不住地抽搐,嘴裡胡話連篇。
「楊大夫!這些人是中了邪了!好端端地在城頭站著,說倒就倒!」
一個老兵急得直跺腳。圍著的隨軍郎中,探了探那些倒下將士的額頭,一個個都嚇得連連後退。
「這,這是暑氣攻心,中了邪祟啊!」一個老郎中戰戰兢兢地道,「你看這燒得滾燙,又抽又搐,分明是被暑毒纏上了身。這般兇險,怕是神仙也救不回來了。請個神漢來禳一禳吧。」
「中邪?禳災?」楊胡眼神陡然一沉,一把上前,探了探那將士的體溫,又翻開眼皮細看,「這不是中邪,是中了暑。大熱的天,頂著日頭苦戰,身子裡的熱散不出去,越積越多,把人燒糊塗了。他這燒得干、不出汗,就是暑氣把身子烤乾了,再不降下這身熱,人真要沒命!」
尋常人見了這般高熱神昏、四肢抽搐的暑病,只當是暑毒纏身、中了邪祟,束手無策。
這中暑的兇險,全在一個「熱」字。人身子裡的熱散不出去,越積越高,就把五臟六腑都烤壞了。要救,就得搶在這身熱把人燒壞之前,用最快的法子,把這一身的暑熱強行降下來。降得越快,人保得越穩。
在這暑毒攻心的當口,多耽擱一息,那身子就多燒壞一分。
容不得半分遲疑。
「快!打最涼的井水來!要多!再拿乾淨的布來浸了水!」楊胡厲聲吩咐,「把他們都抬到陰涼通風的地方,扒開衣裳散熱!」
喬裝藥童的秦英,早已提了幾桶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涼水過來。她這些日子跟在楊胡身邊救急,早把這套法子看在眼裡,此刻打下手,手腳麻利。
楊胡先讓人將那些中暑的將士,抬到傷兵營外一處陰涼透風的樹蔭下,扒鬆了他們身上悶汗的衣裳。旁邊守著的兵卒和郎中,見他把好端端的病人往涼水裡泡,都驚疑不定,只當這年輕醫官是要拿涼水激死人。可楊胡半分不理會那些驚疑的目光,手上的動作又快又穩。
他用浸了涼水的布,敷在他們的額頭、頸側、腋下這些大血脈經過的地方,又不停地用涼水澆淋他們的身子。
「這幾處,都是血脈走得最急的地界。」楊胡一面動手,一面沉聲道,眼底是一種洞悉生死的篤定,「涼水敷上去,血脈里的熱就隨著涼氣散了。涼水澆身,把這一身的暑熱往下拔。得這般不停地敷、不停地澆,才拔得下來。」
一桶又一桶的涼水澆下去,一塊又一塊浸涼的布敷上去。那些將士滾燙的身子,漸漸地涼了下來。
降了外頭的熱,還得補裡頭的水。這中暑的人,看著是熱倒的,其實身子裡的水和鹽,早隨著一身的汗熬得乾乾淨淨,光降熱還不夠。楊胡又親手調了一大盆淡鹽水、米湯,掰開那些將士的牙關,一勺一勺地,慢慢給他們灌下去。
「大熱天出了那麼多汗,身子裡的水和鹽都熬幹了。」楊胡一面喂,一面道,「補上這鹽水米湯,把熬乾的補回來,人才緩得過來。」
如此內外一齊降熱、補水,楊胡與秦英守在樹蔭下,不停地換布、澆水、餵鹽水,一刻也不敢鬆懈。不過半個時辰。
那些先前被判了「中邪沒救」、面紅如火的將士,那滾燙的身子漸漸涼了下來,抽搐的四肢也鬆了,額上,竟一點一點地,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出汗了!他出汗了!」守著的老兵又驚又喜。
出了汗,就說明這一身積著的暑熱,總算是散出來了。人身子裡的熱,正是隨著這一層薄汗,一點一點地泄了出去。躺在樹蔭下的將士,一個接一個地悠悠轉醒,雖還虛軟無力,眼神也有些發怔,可那面紅如火的滾燙,到底是退了,人,也到底是活了過來。
一群被判了「暑毒攻心、中邪沒救」的將士,在楊胡這澆水降熱、補鹽補水一氣呵成的法子下,竟大半都緩了過來。燒得輕的,歇上半日便無大礙;燒得重的,雖還要將養幾日,可到底把命保住了。
那幾個先前說「中邪沒救」的隨軍郎中,看著一個個轉醒的將士,一個個都看得呆住了,臉上又是驚、又是臊。
他們行醫一輩子,遇上這般中暑高熱的,向來只當是暑毒纏身、無藥可救,甚至覺得涼水澆身是激死人的催命之舉,從沒人敢這麼做。誰能想到,這燒得神志不清、被判了必死的人,還能這般用涼水澆淋、鹽水灌下,從那暑毒里,硬生生地拽回來。先前那判死判得斬釘截鐵的老郎中,此刻看著一個個轉醒的將士,那張老臉,臊得通紅。
「楊大夫這一手,真是把中了邪的都救活了。」滿帳的郎中,沒有一個再說話。
楊胡沒有答話。這中暑降溫、補鹽補水的法子,他無從向這個時代的人解釋。他只知道,這法子,救得了人。
而救回來的,又是一個個能上城頭、能頂著烈日苦戰的兵。
盛夏守城,暑毒比蠻子的刀,還要磨人。刀槍傷的是一時,這暑熱卻是不聲不響地放倒一整片,一個不留神,城頭就要空出一大截。這些中暑倒下的兵救回來,將養一日,便又能扛起長槍站上城頭。在這死守孤城的血戰里,守城靠的是兵,救活一個兵,就是保住城頭的一分戰力。醫,在這裡,從來就不只是治病救人,更是這青石口守得住、守不住的勝負手。
收拾停當,楊胡直起腰,望著城頭那一線泛白的天。
昨夜那一場沒得手的夜襲,那藏在中軍、勾結蠻子的手,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它護著那樁通敵的罪,要拿他們三人的命去填。
而那捲貼身藏著的軍報底子,那供出周錄事的殺手口供,正一步一步地,逼近那隻手的輪廓。
城頭那一線天,正一點一點地泛白。新的一日又要開始了,而這一日會抬下來多少人,誰也不知道。
到了這一步,救人與揪人,已經分不出先後了。而這件事,也已到了就要見分曉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