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調虎離山的調令，楊胡到底還是沒走。
他心裡清楚，只要他一走，那隻藏在中軍的手，就會趁夜對留在營里的秦英與蘇蘅下手。軍報底子在蘇蘅身上，蘇蘅這張要命的口，也在這營里。
夜深了。
傷兵營里，重傷的將士早已睡下，只餘零星的呻吟和幾盞昏黃的油燈。楊胡佯裝歇下，暗裡卻與喬裝藥童的秦英、文吏蘇蘅商議好了，輪番守夜，寸步不離那捲貼身藏著的軍報底子。
這一夜的兇險，三人心裡都有數。那道調虎離山的調令沒能把楊胡支走，那藏在暗處的手，絕不會就此罷手。今夜，只怕就是它出手的時候。秦英把那柄從不離身的短刀，攥在了掌心，一雙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像鷹。
三更時分，營外的狗，忽然叫了兩聲，又戛然而止。
守夜的秦英，那雙清冷的眸子驟然一凝。
她自幼在軍中長大，是統過兵、上過陣的將門虎女。這般深夜裡驟停的犬吠，只有一種可能，是有人趁夜潛了進來，還悄沒聲息地滅了那看門的狗。
「來了。」她壓低聲音，一把將熟睡的蘇蘅推醒，又用眼神示意楊胡。
話音未落，帳簾一挑，幾條黑影已如鬼魅般閃了進來。他們身手矯健，腳步輕得沒有半分聲息，顯是訓練有素的亡命之徒。手裡的短刀，在從帳簾縫裡漏進的月色下，泛著幽幽的寒光。
為首那人，一言不發，目標明確，徑直朝著蘇蘅方才睡的那個角落，手起刀落，一刀狠狠地捅了下去。
那一刀，又快又狠，直取心口，是取人性命、滅人滿口的殺招。殺手壓根沒打算留活口，只想著神不知鬼不覺地辦完事，把那捲軍報底子搶走，再悄沒聲息地退出去。
「找死！」
千鈞一髮之際，秦英已然暴起。她搶在那一刀落下之前，一把將蘇蘅拽開，反手一記，正中那黑影的手腕。短刀「噹啷」落地，那黑影悶哼一聲，倒退了兩步。
一場惡戰，就在這狹窄的營帳里，無聲地爆發了。
黑影們顯然是練家子，出手狠辣，招招奔著要害而去。可他們萬萬沒料到，這營帳里一個不起眼、抹了灰的「藥童」，竟是這般身手。
秦英在鎮國公府長大，隨祖父習武，又在軍中千軍萬馬前磨過刀、見過血。這一身殺伐的本事，此刻在這方寸之地，盡數施展了出來。她身形如電，招式狠辣，每一下都是奔著奪人兵刃、卸人筋骨去的，招招不留情面。幾個照面，便撂倒了兩個黑影。那久違的、藏了三年的將門鋒芒，在這一夜，重新露了出來。
楊胡這邊，也沒閒著。
他不會武，可他有別的法子。行醫的人，最懂人身上的門道，也最懂什麼東西能叫人瞬間失了戰力。趁著一個黑影撲向他的當口，他早有防備，揚手就是一把藥粉，正是那辣茄藜蘆研成的迷眼藥粉。那藥粉迎風潑出，一蓬白霧，正潑在黑影的臉上、眼裡。
「我的眼！」那黑影慘叫一聲，捂著眼睛，再也睜不開，被楊胡順手一絆，重重地摔倒在地。
蘇蘅也從最初的驚惶里定下神來。她扮作文吏三年，為的就是查清父親滿門的冤案，這卷軍報底子，是她拿命換來的唯一憑證，絕不能落到那隻手裡。她死死地護住懷裡那捲底子，退到了帳角，一雙眼睛裡，是三年隱忍磨出的決然。
不過片刻工夫，幾個夜襲的殺手，在秦英的短刀、楊胡的藥粉之下，便被三人合力，盡數制住。為首那個被秦英卸了手腕的，被死死地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楊胡上前，兩指按住那殺手的穴位。
「說，是誰派你們來的？」
那殺手死硬，牙關緊咬，一個字也不肯吐。
「不說？」楊胡的手指微微一動，那殺手頓時痛得渾身抽搐，冷汗涔涔而下，「人身上，哪一處最熬不住，我比誰都清楚。這滋味，比烙鐵還難熬。你是要自己說，還是要我慢慢地問？」
那殺手起初還咬著牙硬撐，可楊胡的手指在他身上幾處穴位上輪番揉按，那滋味一陣緊似一陣，直鑽骨髓。旁人用刑，是往皮肉上招呼，血肉模糊了，人反倒能一口氣頂著熬過去。楊胡這法子卻不同，不見血、不動骨，只在那幾處最要命的穴位上輕輕一按，那痛便像有千百根細針，從骨頭縫裡往外鑽，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偏又神志清明，半分昏不過去。不過一炷香的工夫，那殺手額上冷汗如雨，臉色慘白，到底熬不住，從牙縫裡擠出了話。
他們是軍中一個姓周的錄事參軍私下派來的。得了信，說軍法司檔房那樁三年前的舊案，被人翻了出來，那管文書的怕事情敗露，便使了銀子，雇了這幾個亡命之徒，要趁夜滅了蘇蘅的口，搶回那捲軍報底子。
那周錄事，正是蘇蘅先前在軍法司檔房查案時，查到的頭一個爪牙。
「周錄事。」秦英眸子一寒，咬著牙道，「他不過是軍法司一個管文書的錄事參軍，哪來的膽子、哪來的人手，敢夜襲軍營、殺人滅口？他上頭，還有人。」
那隻藏在中軍最深處的手，藉著這一場夜襲，又露出了一層爪牙。
先前查案，只查到周錄事簽發文書、抹平軍械虧空。如今這一場滅口的夜襲，才把周錄事從一個過手的文吏，坐實成了要殺人護罪的爪牙。可周錄事，終究還是一根伸出來的手指。他一個管文書的錄事參軍，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私下調兵遣將、滅口一個查案的文吏，除非上頭有人給他撐腰、替他遮掩。
真正攥著刀、能號令這一切、能一紙調令支開楊胡的那隻手，仍舊藏在中軍大帳的最深處，沒有露面。
楊胡將那幾個殺手死死捆了，塞進傷兵營後頭的柴房，留下一個信得過的傷兵看守，又將那個供了口的活口單獨關押，另作打算。這活口的一張嘴，攀出了周錄事，便是攥在他們手裡、能順藤摸瓜的一根實實在在的線頭。
「它這一手沒能得手，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楊胡望向那中軍大帳的方向，眼底是化不開的冷冽，「這潭水底下藏著的那隻手，是真要拿我們幾個的命，來護它那樁通敵的死罪了。」
一場沒得手的夜襲，只是那隻手反撲的開始。它既已撕破了臉，往後的殺招，只會一招狠過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