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的攻城,從辰時打到日頭偏西。
蠻子換了打法。
先前是一波一波地沖,人堆到城下,架梯攀牆。這一回,他們先用拋石。幾十架拋石機排在城下三百步,一輪接著一輪,把成人頭大的石塊砸上城頭。
城磚被砸碎了往下掉,砸在守軍身上,比刀箭還狠。
刀箭傷的是一處,石頭砸下來,往往是一整片人一起倒。
楊胡在傷兵營里,一整日沒直起過腰。
抬下來的人,一批壓著一批。有被石塊砸斷腿的,有被碎磚崩瞎眼的,還有整個人從城牆上摔下來、內里全碎了的。
「分診!」他隔著滿地的血水喊,「三色照舊!能自己走的往左,抬不動的往中間,沒氣的往後頭!」
那一套是青石口打了兩個月練出來的規矩。這一日,它救的人比先前任何一日都多。
可也有救不了的。
日頭偏西的時候,蘇蘅從城頭下來,衣裳上全是灰,臉上一道血口子。
「陳校尉。」她只說了三個字。
楊胡的手停住了。
「他在東段。」蘇蘅的聲音很低,「拋石砸塌了一段女牆,蠻子攀上來了。他帶人去堵,堵住了。」
「傷在哪兒?」
「胸口。」
楊胡抓起藥箱就走。
陳校尉是被四個兵抬下來的。
那件穿了兩個月的舊甲,前襟上插著半截斷箭,箭杆已經折了,只剩箭簇和三寸多的木茬嵌在裡頭。血從甲縫裡往外滲,把整片前襟浸得發黑。
人還醒著。
「楊……楊醫官佐。」他看見楊胡,居然還笑了一下,「東段……堵住了。」
「別說話。」
楊胡跪下去,剪開甲絛,一層一層剝開。
看清傷口的那一瞬,他的心沉了下去。
箭是從右胸斜著進去的,位置極刁。再偏兩寸是心,再深半寸是肺。眼下不深不淺,正卡在那道最要命的縫裡。
拔,會大出血。不拔,箭簇上的鏽和布屑留在肉里,三日之內必然潰爛。
而他手上沒有麻沸散。
昨夜那半罐,用在了一個斷腿的伙夫身上。那伙夫今早已經能坐起來喝粥了。楊胡當時沒有留,也沒想到今日會用到這裡。
「陳校尉。」楊胡把聲音壓得極穩,「這一箭要取。取的時候沒有麻藥,會很疼。你得咬住。」
陳校尉喘了兩口氣。
「取。」
「可能取不下來。」楊胡道,「取到一半血衝上來,找不著茬子,我就得把這口子再豁開一寸。」
「取。」
楊胡看了他一眼,從藥箱裡抽出那把燒過又浸過烈酒的小刀。
蘇蘅按住陳校尉的肩,劉醫官按腿。營里所有還能騰出手的人,都圍了過來。
刀下去的時候,陳校尉的整個身子繃成了一張弓。
他沒有喊。
蘇蘅按著他肩的那雙手,被頂得往上抬了半寸,又死死壓了回去。劉醫官壓腿壓得整個人都伏了下去。
營里圍著的十來個人,沒有一個出聲。他們這兩個月見過太多回這樣的場面。只是躺在那兒的,頭一回是他們的主將。
那截斷箭取出來,足足花了半個時辰。
木茬已經在肉里裂開,得一根一根挑。挑到第三根的時候,血忽然涌了上來,把傷口整個蓋住。楊胡左手壓住那一處,右手不停,憑著方才看清的位置,摸著往下走。
蘇蘅在旁邊低聲問:「要不要停一停?」
「停不得。」楊胡的聲音很穩,「這會兒鬆了手,血一衝,剩下的茬子就找不著了。找不著,三日之後就是爛。」
挑到最後,他的額頭上全是汗,手卻始終沒抖。
那一片血滲到榻下的泥地里,積成小小一窪。等楊胡最後一針縫完,外頭已經黑透了。
陳校尉的臉白得像紙,人卻還清醒著。他側過頭,看了看外頭。
外頭是城頭的火把,一片連著一片。
「楊醫官佐。」
「在。」
「這一箭,」他極慢地說,「我上不了城頭了,是不是。」
楊胡沉默了一下。
「三個月內不能。」
「三個月……」陳校尉笑了一聲,那笑聲牽動了傷口,疼得他抽了口氣,「青石口撐不了三個月。」
營里沒有人接話。
陳校尉喘了一會兒,忽然又睜開眼。
「楊醫官佐,你聽我說幾句。趁我這會兒還說得動。」
「你說。」
「東段的女牆塌了一丈二。」陳校尉喘著氣,一句一句地說,「今日堵住了,是拿人堵的。填進去七十多個。明日蠻子還從那兒打,我不在,他們堵不住。」
「還有王都尉、馬都尉,」他頓了頓,「兩個人,一個主守,一個主出。爭了兩個月,誰也不服誰。我在的時候,還壓得住。」
他說到這裡,忽然抬起手。
那隻手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落在楊胡的手腕上,攥住了。
「楊醫官佐。」
「在。」
陳校尉盯著他,眼睛裡那點光,忽明忽暗。
「我先前擢你做醫官佐,」他喘著說,「是因為你能讓兵不死。」
楊胡的心,猛地一跳。
「這兩個月,」陳校尉的聲音越來越輕,「抬下去的,抬回來的,這一城的兵,心裡都有本帳。他們認你。」
「陳校尉。」
「我知道你不是帶兵的人。」陳校尉打斷他,攥著他手腕的那隻手,忽然用了力,「可這城裡,眼下沒有第二個人,是三營的兵都肯聽的。」
楊胡沒有說話。
他能聽見自己心口那一下一下的跳。
「我還沒死。」陳校尉鬆開手,喘了半晌,「我死了再說這話,就晚了。」
那一夜,城頭的火把亮到天明。
楊胡在陳校尉的榻邊守了一整夜,換了三回藥。
每換一回,他都要探一探那道傷口邊上的熱。熱若上來,就是裡頭沒清乾淨;熱若不上來,這一箭就算過去了。
三回下來,那一片皮肉始終是涼的。
後半夜的時候,蘇蘅進來,在他身邊蹲下。
「東段的缺口,用麻袋裝土堵了。」她說,「堵到一半,王都尉和馬都尉在城頭吵起來了。一個說要連夜再壘一道內牆,一個說要趁夜出城燒了蠻子的拋石機。」
「吵出結果了?」
「沒有。」蘇蘅頓了頓,「各帶各的人,各干各的去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里沒有什麼起伏,可攥著刀鞘的那隻手,指節是白的。
「我父親當年在邊軍,」她忽然低聲道,「死的那一仗,也是這樣。兩個將官爭了一夜,天亮的時候,城丟了。」
楊胡望著榻上那張灰白的臉。
蘇蘅沒有再說下去。她站起身,替榻上那人把滑下來的被角掖了掖,動作很輕。
外頭,天邊泛起了一線極淡的白。城頭上換崗的腳步聲,一隊一隊地響過去,踩在結了霜的石階上,悶悶的。
這是青石口被圍死的第五日。城裡最能壓住陣腳的那個人,躺在這張榻上,三個月內起不來。而蠻子的拋石機,天亮之後還會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