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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城頭

2026-09-26 01:38:48 作者: 杏雨書風

  這一日的攻城,從辰時打到日頭偏西。

  蠻子換了打法。

  先前是一波一波地沖,人堆到城下,架梯攀牆。這一回,他們先用拋石。幾十架拋石機排在城下三百步,一輪接著一輪,把成人頭大的石塊砸上城頭。

  城磚被砸碎了往下掉,砸在守軍身上,比刀箭還狠。

  刀箭傷的是一處,石頭砸下來,往往是一整片人一起倒。

  楊胡在傷兵營里,一整日沒直起過腰。

  抬下來的人,一批壓著一批。有被石塊砸斷腿的,有被碎磚崩瞎眼的,還有整個人從城牆上摔下來、內里全碎了的。

  「分診!」他隔著滿地的血水喊,「三色照舊!能自己走的往左,抬不動的往中間,沒氣的往後頭!」

  那一套是青石口打了兩個月練出來的規矩。這一日,它救的人比先前任何一日都多。

  可也有救不了的。

  日頭偏西的時候,蘇蘅從城頭下來,衣裳上全是灰,臉上一道血口子。

  

  「陳校尉。」她只說了三個字。

  楊胡的手停住了。

  「他在東段。」蘇蘅的聲音很低,「拋石砸塌了一段女牆,蠻子攀上來了。他帶人去堵,堵住了。」

  「傷在哪兒?」

  「胸口。」

  楊胡抓起藥箱就走。

  陳校尉是被四個兵抬下來的。

  那件穿了兩個月的舊甲,前襟上插著半截斷箭,箭杆已經折了,只剩箭簇和三寸多的木茬嵌在裡頭。血從甲縫裡往外滲,把整片前襟浸得發黑。

  人還醒著。

  「楊……楊醫官佐。」他看見楊胡,居然還笑了一下,「東段……堵住了。」

  「別說話。」

  楊胡跪下去,剪開甲絛,一層一層剝開。

  看清傷口的那一瞬,他的心沉了下去。

  箭是從右胸斜著進去的,位置極刁。再偏兩寸是心,再深半寸是肺。眼下不深不淺,正卡在那道最要命的縫裡。

  拔,會大出血。不拔,箭簇上的鏽和布屑留在肉里,三日之內必然潰爛。

  而他手上沒有麻沸散。

  昨夜那半罐,用在了一個斷腿的伙夫身上。那伙夫今早已經能坐起來喝粥了。楊胡當時沒有留,也沒想到今日會用到這裡。

  「陳校尉。」楊胡把聲音壓得極穩,「這一箭要取。取的時候沒有麻藥,會很疼。你得咬住。」

  陳校尉喘了兩口氣。

  「取。」

  「可能取不下來。」楊胡道,「取到一半血衝上來,找不著茬子,我就得把這口子再豁開一寸。」

  「取。」

  楊胡看了他一眼,從藥箱裡抽出那把燒過又浸過烈酒的小刀。

  蘇蘅按住陳校尉的肩,劉醫官按腿。營里所有還能騰出手的人,都圍了過來。

  刀下去的時候,陳校尉的整個身子繃成了一張弓。

  他沒有喊。

  蘇蘅按著他肩的那雙手,被頂得往上抬了半寸,又死死壓了回去。劉醫官壓腿壓得整個人都伏了下去。

  營里圍著的十來個人,沒有一個出聲。他們這兩個月見過太多回這樣的場面。只是躺在那兒的,頭一回是他們的主將。

  那截斷箭取出來,足足花了半個時辰。

  木茬已經在肉里裂開,得一根一根挑。挑到第三根的時候,血忽然涌了上來,把傷口整個蓋住。楊胡左手壓住那一處,右手不停,憑著方才看清的位置,摸著往下走。

  蘇蘅在旁邊低聲問:「要不要停一停?」

  「停不得。」楊胡的聲音很穩,「這會兒鬆了手,血一衝,剩下的茬子就找不著了。找不著,三日之後就是爛。」

  挑到最後,他的額頭上全是汗,手卻始終沒抖。

  那一片血滲到榻下的泥地里,積成小小一窪。等楊胡最後一針縫完,外頭已經黑透了。

  陳校尉的臉白得像紙,人卻還清醒著。他側過頭,看了看外頭。

  外頭是城頭的火把,一片連著一片。


  「楊醫官佐。」

  「在。」

  「這一箭,」他極慢地說,「我上不了城頭了,是不是。」

  楊胡沉默了一下。

  「三個月內不能。」

  「三個月……」陳校尉笑了一聲,那笑聲牽動了傷口,疼得他抽了口氣,「青石口撐不了三個月。」

  營里沒有人接話。

  陳校尉喘了一會兒,忽然又睜開眼。

  「楊醫官佐,你聽我說幾句。趁我這會兒還說得動。」

  「你說。」

  「東段的女牆塌了一丈二。」陳校尉喘著氣,一句一句地說,「今日堵住了,是拿人堵的。填進去七十多個。明日蠻子還從那兒打,我不在,他們堵不住。」

  「還有王都尉、馬都尉,」他頓了頓,「兩個人,一個主守,一個主出。爭了兩個月,誰也不服誰。我在的時候,還壓得住。」

  他說到這裡,忽然抬起手。

  那隻手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落在楊胡的手腕上,攥住了。

  「楊醫官佐。」

  「在。」

  陳校尉盯著他,眼睛裡那點光,忽明忽暗。

  「我先前擢你做醫官佐,」他喘著說,「是因為你能讓兵不死。」

  楊胡的心,猛地一跳。

  「這兩個月,」陳校尉的聲音越來越輕,「抬下去的,抬回來的,這一城的兵,心裡都有本帳。他們認你。」

  「陳校尉。」

  「我知道你不是帶兵的人。」陳校尉打斷他,攥著他手腕的那隻手,忽然用了力,「可這城裡,眼下沒有第二個人,是三營的兵都肯聽的。」

  楊胡沒有說話。

  他能聽見自己心口那一下一下的跳。

  「我還沒死。」陳校尉鬆開手,喘了半晌,「我死了再說這話,就晚了。」

  那一夜,城頭的火把亮到天明。

  楊胡在陳校尉的榻邊守了一整夜,換了三回藥。

  每換一回,他都要探一探那道傷口邊上的熱。熱若上來,就是裡頭沒清乾淨;熱若不上來,這一箭就算過去了。

  三回下來,那一片皮肉始終是涼的。

  後半夜的時候,蘇蘅進來,在他身邊蹲下。

  「東段的缺口,用麻袋裝土堵了。」她說,「堵到一半,王都尉和馬都尉在城頭吵起來了。一個說要連夜再壘一道內牆,一個說要趁夜出城燒了蠻子的拋石機。」

  「吵出結果了?」

  「沒有。」蘇蘅頓了頓,「各帶各的人,各干各的去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里沒有什麼起伏,可攥著刀鞘的那隻手,指節是白的。

  「我父親當年在邊軍,」她忽然低聲道,「死的那一仗,也是這樣。兩個將官爭了一夜,天亮的時候,城丟了。」

  楊胡望著榻上那張灰白的臉。

  蘇蘅沒有再說下去。她站起身,替榻上那人把滑下來的被角掖了掖,動作很輕。

  外頭,天邊泛起了一線極淡的白。城頭上換崗的腳步聲,一隊一隊地響過去,踩在結了霜的石階上,悶悶的。

  這是青石口被圍死的第五日。城裡最能壓住陣腳的那個人,躺在這張榻上,三個月內起不來。而蠻子的拋石機,天亮之後還會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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