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的攻城,比前一日更凶。
出事的是東段。
王都尉連夜壘的那道內牆,只壘了半人高;馬都尉帶出城去燒拋石機的那一隊,天沒亮就撞上了蠻子的暗哨,折了三十多人,拋石機一架也沒燒著。
兩頭都落了空。
辰時剛過,蠻子的拋石又砸上東段。那道半人高的內牆,三輪就塌了。
「調人!」王都尉在城頭嘶吼,「南段抽兩百人過來!」
「抽不得!」馬都尉隔著一道馬道吼回去,「南段抽空了,蠻子從南面上來,誰堵?」
「東段這會兒就要破了!」
「東段破了還有內牆,南段破了就是城門!」
兩個人在城頭對著吼,誰也調不動誰的兵。
底下的兵,一半望著王都尉,一半望著馬都尉,誰的令也不敢先動。缺口那一段,就在這半個時辰里,空著。
傷兵,就是在這半個時辰里,成片成片地抬下來的。
楊胡在營里,一個一個地接。
接到第四十來個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
這一批傷兵,有二十多個是從東段抬下來的,可背上、腿上的傷,多是往後跑的時候中的箭。
不是潰。是沒人下令讓他們退,也沒人下令讓他們守。
守,是站在塌了的缺口上挨石頭;退,是沒有令而擅退,事後要按軍法。
於是他們既不敢守,也不敢退,就在缺口後頭那一片空地上耗著,等一個不會來的命令,等到蠻子的箭從頭頂落下來。
他把手上的血在袍角上抹了一把,站了起來。
「劉醫官,這裡交給你。」
「楊醫官佐,你去哪兒?」
楊胡沒有答。
他走到榻邊。陳校尉正醒著,眼睛盯著帳頂,聽著外頭那一片亂糟糟的喊殺聲。
「聽見了?」楊胡問。
陳校尉的嘴唇動了動。
「兩個人,」他啞著嗓子,「一個都不肯讓。」
「東段抬下來四十七個,」楊胡道,「有一半是背後中的箭。」
陳校尉猛地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他伸手,從枕下摸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半個巴掌大的銅符,邊上磨得發亮,正面刻著青石口三個字。
楊胡認得。這兩個月,他在城頭見過它三回,每一回,都是三營的兵一齊動的時候。
「我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陳校尉把銅符按進他手裡,「可我這會兒給你的,不是謝。」
楊胡握著那枚銅符,沒有動。
他這兩輩子,握過刀,握過針,握過寫藥方的筆。這樣一塊能叫幾千人往前走、也能叫幾千人去死的東西,他是頭一回握在手裡。
「我一日不能上城頭,這符就在你手裡一日。」陳校尉的聲音很慢,卻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極清,「東段、南段、北段,三營的兵,見符如見我。」
「陳校尉,我不是帶兵的人。」
「我知道。」
「我連排兵布陣都不會。」
「我也知道。」陳校尉盯著他,「可你會一樣別人不會的。你知道這一城還剩多少人還能站起來,還剩多少人明日能回城頭。這一仗打到今日,別的都是虛的,就這一樣是實的。」
楊胡的手,攥緊了那枚銅符。
銅是涼的,邊上磨得發亮的那一圈,硌著掌心。
「軍法司那邊,」他忽然說,「杜司獄昨日剛來查過我一回。我若拿著這枚符,他們頭一個要參的就是越權。」
「軍法司那位杜司獄,昨日被我按下了。」陳校尉喘了一口,「他要拿你,得先拿我這枚符。他不敢。」
楊胡看著他。
「去吧。」陳校尉閉上眼,「天塌不下來。塌下來我擔著。」
楊胡走上東段城頭的時候,王都尉和馬都尉正吵到第七個來回。
兩個人看見他,都愣了一下。
「楊醫官佐,」王都尉皺眉,「這兒是城頭,不是傷兵營。」
楊胡沒有同他分說,只把那枚銅符舉了起來。
城頭上一下子靜了。
銅符在日頭底下泛著暗黃的光。兩個都尉的臉色變了又變。
「陳校尉的令。」楊胡道,「三營,見符如見他本人。」
王都尉的喉結動了動:「陳校尉他……」
「他還活著。」楊胡把符收進懷裡,「三個月內上不了城頭。」
馬都尉先開的口,聲音裡帶著火:「那這城誰守?一個郎中?」
「我不守城。」楊胡道。
馬都尉一愣。
「守城是你們的事。我只說三句。」楊胡看著他,「三句說完,你們要是不服,把符拿回去還給陳校尉,我絕不多留。」
馬都尉冷笑一聲:「你說。」
「第一句。」楊胡指了指東段那道塌了的缺口,「南段不必抽人。東段缺的不是兵,是牆。抽兩百人上來,就是兩百個站在缺口上等著挨石頭的。」
王都尉的臉沉了下去。
「第二句。」楊胡轉向馬都尉,「今夜不許出城。你昨夜折了三十多個,拋石機一架沒燒著。蠻子已經在那一帶設了暗哨。你再去,是把人往裡填。」
馬都尉的臉也沉了下去。
「那你說怎麼辦!」王都尉忍不住了,「東段的缺口就在那兒,蠻子明日還從那兒打!」
「第三句。」
楊胡從懷裡摸出一張紙,攤開。那是他這兩日在傷兵營里,一筆一筆記下來的東西。
「東段這兩日抬下來一百一十六個。裡頭六十八個是砸傷、崩傷,不是刀箭傷。」他抬起眼,「也就是說,殺你們的人不是蠻子的兵,是蠻子的石頭。」
城頭上沒有人說話了。
「我不懂布陣。」楊胡把那張紙遞過去,「可我知道這一百一十六個人是怎麼傷的、傷在哪一段、什麼時辰傷的。這張紙上寫著,蠻子的拋石,每一輪之間隔多久。」
王都尉一把接過那張紙。
那紙上沒有一句軍話。寫的是:某日某時,東段抬下幾人,砸傷幾人,箭傷幾人;某日某時,又抬下幾人。密密麻麻,從兩個月前一直記到今日午時。
他看了很久。
再抬起頭時,看楊胡的眼神,已經和方才不一樣了。
「……隔著一炷香。」他喃喃道,「怪不得。每回我們剛把人填上去,石頭就下來了。」
「不是每回。」楊胡道,「是每一回你們把人填上去的時辰,正好卡在他們那一輪上。」
「一炷香。」楊胡道,「夠把缺口上的人撤下來,也夠在下一輪之前把土袋壘上去。」
城頭上一片死寂。
遠處,蠻子那幾十架拋石機後頭,又有人在往上搬石頭了。
半晌,王都尉把那張紙小心地折好,塞進懷裡,轉過身,衝著東段那一片亂鬨鬨的守軍,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聽楊醫官佐的!」
那一聲喊出去,東段那一片亂鬨鬨的守軍,先是靜了一瞬。
隨即,有人開始動了。先是三五個,跟著是十幾個,再跟著,整段城牆上的人都動了起來。扛土袋的扛土袋,抬傷兵的抬傷兵,各自歸各自的位置。
馬都尉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半晌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