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青石口,是出城後的第七日。
南門開的時候,城頭上站滿了人。一百一十七個出去,回來九十一個,多帶了四十幾個從隘口上跟下來的散兵,還有四副擔架。
王都尉是自己走下城樓的。他左邊胳膊上那道口子總算結了痂,人還是瘦,可站得住。他一直走到楊胡馬前,仰起頭看了很久,才把那枚銅符掏出來。
「物歸原主。」
那枚符在他掌心裡躺著,邊沿磨出來的那一道亮,比七日前又深了些。
楊胡沒有接。
「陳校尉的傷還得兩個月。」王都尉把符往前遞了遞,「這兩個月,這城裡的令還是得有人發。」
「那也不該是我。」
「那該是誰?」王都尉道,「是我,還是馬都尉?我們兩個爭了兩個月,爭出個什麼名堂來,你在營里那本冊子上,一筆一筆都記著呢。」
馬都尉站在他身後半步,沒有說話,可也沒有反駁。
楊胡到底還是把那枚符接了過去。
那一夜,楊胡在中軍帳里坐到天亮。擔架上抬回來的四個人,秦英的引流管還得留三日,另外三個也得從頭養起。營中原有的那九百多個傷病,這七日裡又添了新的。
軍報是當日發出去的。
寫軍報的是中軍的文書,寫完之後送到楊胡面前,請他過目。楊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只改了兩處。
第一處,原文寫「醫官佐楊胡代攝城防,指揮若定,克敵制勝」。他把「克敵制勝」四個字劃了,改成「守城四十五日,蠻子自潰」。
第二處,原文報戰歿兩千三百一十七人。他把那個數留著,另起一行,添了一句:「陣亡將士名錄另附,凡三千一百六十二人,含圍城前折損及疫歿者。」
文書愣住了:「楊醫官佐,軍報只報戰歿。疫歿的、圍城前傷重不治的,向來不入冊。」
「這一回入。」
「可這樣一來,報上去的數就大了近千。上頭看了,會說這一仗打得難看。」
「難看就難看。」楊胡把筆擱下,「三千一百六十二個人,家裡都還等著一張紙。少一個名字,就少一戶人家能領到撫恤。」
文書還想說什麼,看了看他的臉色,到底把筆接過去,重新謄了一遍。
軍報送出去的第十九日,京里的旨意到了。
來的是兵部一個郎中,帶著兩名書吏,另有二十騎護送。旨意在城中校場上宣的,那一日城裡能站起來的人,幾乎都到了。
宣到最後一段,校場上先是靜了一瞬,跟著就炸了。
授楊胡將軍銜,賜爵驍騎尉,另封男爵。
「將軍?」
「他不是那個郎中嗎?」
「郎中怎麼就成將軍了……」
那一片亂鬨鬨的聲音里,也夾著別的:幾個當日在馬道口被他從門板上救回、後來又自己走上城頭的兵,最先跪了下去;跟著是傷兵營那一片;再跟著,是整個校場。
宣旨的兵部郎中站在台上,臉色很不好看。
他今年四十有六,從吏部轉到兵部,二十二年才熬到今日這個位子。他一路從京里過來,心裡也在琢磨這件事:一個二十出頭的行伍郎中,兩個月里從醫官佐跳到將軍,這在本朝是沒有的規矩。
可他進城那一日看見的東西,把這些話都壓回去了。
他看見城牆塌了三段,壕溝里泡著幾架燒剩骨架的雲梯。他看見城裡支著幾十口鍋晝夜燒水,他看見一整片傷兵棚外頭晾著幾百條煮過的白布,他看見校場邊上一面牆上,用炭條畫著一道一道長短不一的線。
他問那是什麼。跟著的書吏問了半日,回來說:那是記時疫的,一日畫一道,那一日鬧肚子的人多,道就長;人少,道就短。
那位郎中在那面牆前站了很久。
他伸手在最後那一道短線上比了比,又回頭看了看那一排晾著白布的棚子,什麼也沒說。
宣完旨,他把楊胡請到一旁,壓低了聲音。
「楊將軍,有句話,本官不該說。」
「大人請講。」
「你這軍報,本官在兵部親眼看過底檔。」他頓了頓,「報上去的時候,是三千一百六十二個名字;到了兵部,只剩兩千三百一十七。那一千個,不知在哪一層被劃掉了。」
楊胡的手,慢慢握緊了。
「還有一樣。」那郎中的聲音更低了,「按邊軍的例,守孤城四十五日、破敵三萬,報的該是『大捷』。可批下來的是『固守有功』四個字。差著兩級。」
「所以爵只到男爵。」
「所以爵只到男爵。」那郎中點頭,「驍騎尉是個勛,不是爵,說出去好聽,實則是空的。真正落到實處的,只有這個最末等的男爵。」
風從校場上刮過去,把台上那面旗吹得獵獵響。
「大人為何要跟我說這些?」
那郎中沉默了一會兒。
「本官這一路來,見了三座關。」他說,「三座關里,只有青石口的傷兵營外頭晾著煮過的布。本官在兵部管的就是撫恤這一塊,二十二年,頭一回見有人在軍報里給疫歿的人報名字。」
他說完這句,退開半步,重新拱了拱手,把官腔又端了起來。
「楊將軍,另有一道令。」
「大人請講。」
「青石口既已解圍,邊軍北面的塞外前營,眼下無人主事。兵部的意思是,將軍既已授銜,不必再留在這一城。」
楊胡抬起頭。
「何時動身?」
「三日之內。」
那一夜,楊胡去看了陳校尉。
陳校尉的傷好了七八分,人能靠著引枕坐起來了。聽說他要走,那位守城主將只說了一句:
「銅符還我。」
楊胡把符放在他榻邊。
陳校尉握著那枚符,摩挲了很久。
「楊將軍。」他忽然開口,「你在這城裡,救了多少人,我記不清了。可我記得清一樣。你從來沒在軍報上,多寫過自己一個字。」
他把符收進枕下。
「這世上不缺打得贏的將軍。」他說,「缺的是打完之後,還肯挨個數名字的。」
他沒有再問那一千個名字是在哪一層被劃掉的。
他心裡清楚,問了也沒有用。兵部那位郎中肯說這幾句,已經是把自己的前程往外遞了一截。
三日後,楊胡領軍北上。
隨行的一共兩百七十人:軍醫隊一百二十,青石口撥給他的建制兵一百,還有五十幾個,是隘口上跟下來又不肯走的散兵。
秦英坐在最後那輛車上。她的腿還沒長好,肋下的引流管前兩日才拔。車上另有三個人,是三岔坳活著回來的那三個。
蘇蘅騎在車側。劉醫官留在了青石口,那九百多個傷兵還得有人看著。
出城的時候,天剛亮。
城頭上沒有號角,也沒有人喊。可兩側的街上站滿了人,從城中一直站到北門。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攔。
楊胡在馬上,一路走到北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那面牆上的炭線還在。最後一道,短得只剩一小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