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口劃開的那一刻,秦英的身子繃緊了,可她沒有出聲。
膿湧出來的時候,圍著的人里有幾個別過了臉。那味道混著河床上的沙土氣,沖得人睜不開眼。楊胡一手壓著周圍的皮肉往外擠,一手用煮過的布把膿一層一層揩掉,揩到最後,才看清裡頭那一處。
肋骨斷了一根,斷茬扎進了肉里,膿就是從那兒起的。
這一根肋骨,是四十五日前坳里那一場留下的。斷了之後沒有接,她帶著它走了七八里坡地,又在那個土坎底下躺了不知多少日。
「取。」他伸手,掌心朝上,眼睛沒有離開那個口子。
劉醫官把鑷子遞過去,手抖得厲害。楊胡接過來,把那截斷骨一點一點夾出來,足有小指長。
清創、沖洗、引流、縫合。做完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引流用的是一截蘆管,是崔老漢在河床邊割的。楊胡把管子留在傷口裡,外頭用煮過的布松松裹住,交代劉醫官每兩個時辰看一回,膿不出了才能拔。
傷口縫完,楊胡在她腕上搭了很久的脈。脈極細,可還在。他把手收回來的時候,才覺出自己兩條胳膊酸得抬不起。
那一夜他們沒有走。河床背風,崔老漢那口鍋燒了一夜的水,一百多個人輪流守著。秦英燒了半宿,後半夜出了一身透汗,熱才退下去一點。
活著的還有三個:一個斷了臂,一個瞎了一隻眼,還有一個只是餓脫了形。加上秦英,四個。
三十四個出城的人,回來四個。
那個瞎了一隻眼的兵後來才說,他們是第三日夜裡從西口突出去的,突出去十七個。往東北走了兩日,遇上一股游騎,又折了六個。再往後就是背著抬著往前挪,走不動的自己留下來,留下來的就把布條系在樹上,好叫後頭的人知道前頭還有人。
「布條是誰系的?」楊胡問。
那兵愣了一下:「……是她。一直是她。走在最後頭的那個人系。」
第二日午後,隊伍啟程。傷重的四個用擔架抬著,走得極慢。原本一日一夜的路,這一回走了兩日。
出事是在第三日清早。
雪嶺往南那道隘口,是回青石口的必經之路。隊伍剛進隘口,兩側坡上就滾下石頭來。
「有埋伏!」
楊胡回頭的時候,看見坡上冒出百十個人。
不是蠻子的正軍。那些人衣甲雜亂,有披著蠻子皮袍的,也有穿著大承號坎的,一看就是圍城潰散之後落在這一帶的散兵。他們本是來搶的,可眼下看見的是一支帶著傷員、走得極慢的隊伍。
一百零幾個人,能提刀的不到七十。擔架四副,抬擔架的手上沒有兵器。
這是最壞的時候。兩日的路走下來,人困馬乏;傷重的四個動不得;藥只剩下不到三成。
蘇蘅拔劍的時候,楊胡已經把秦英的擔架往隊伍最裡頭推。
「結圓陣,擔架在中間。」他喊,「不許分開跑!」
那是他在城頭上喊了兩個月的那個調子。一百多個人下意識就動了,可這一回不一樣:這裡沒有城牆,沒有馬道,沒有可以退的地方。
第一輪箭下來,就倒了七個。
第二輪,倒了十一個。
坡上的人開始往下沖。
就在這時候,隊伍中間那副擔架上,有人撐起了身子。
秦英是用一隻手撐起來的。她的腿綁著木片,肋下纏著厚厚的布,右半邊身子幾乎不能動。可她撐起來了,坐在擔架上,朝著坡上,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不長,也不響。可她說完之後,坡上衝下來的那百十個人,前頭一排,齊刷刷地頓住了。
不是被嚇住的。
是被那個調子。
那是號令。是軍中傳了幾十年的、只有帶過兵的人才喊得出來的那個調子。那不是喊給敵人聽的,是喊給自己人聽的。而坡上那百十個散兵里,有一半是從西大營、從邊軍各營潰下來的。
那個調子,他們聽了半輩子。
前頭一排頓住了,後頭的收不住腳,撞在一處,隊形一下子亂了。
蘇蘅反應最快。她一步跨到擔架旁,從秦英手裡接過那面卷著的殘旗,抖開,插進了腳邊的石縫裡。
那面旗只剩巴掌大的一塊,還連在杆上。底色是青的。上頭那個字被血糊了一半。
可它立起來了。
坡上有人喊了一聲,聲音發顫:「那是……那是青石口的旗!」
「青石口不是破了嗎?」
「破個屁!」坡下隊伍里,那個斷了兩根指頭的兵扯著嗓子吼了回去,「青石口圍了四十五日,蠻子三萬人自己潰了!老子們是從城裡出來的!」
坡上的人,沒有一個再往下沖。
有幾個把刀垂了下去。有幾個往後退了半步。還有一個年輕的,抓著身邊老兵的袖子,問那面旗上寫的到底是什麼字。
僵持了大約一炷香。
後來是坡上一個白鬍子的老兵先扔了刀。他從坡上下來,一直走到擔架前,看了秦英很久,忽然撲通一聲跪下了。
「……小郡主。」
那三個字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好像不敢信是自己說的。
跟著,坡上稀稀拉拉地又下來幾個人,也跪了。
四年了。鎮國公秦家滿門抄斬,邊軍里再沒有人敢提這三個字。可這些從各營潰下來的兵,年紀都不小,多半在她父親麾下當過差。
那白鬍子老兵跪在地上,肩膀抖得厲害。他抬起頭,臉上全是淚和泥:「老將軍當年在葫蘆口,把末將從死人堆里拽出來過。這四年,末將……末將連給他上一炷香都不敢。」
秦英坐在擔架上,一句話也沒說。
她只是把那隻還能動的手抬了起來,虛虛地往下按了按。
那是叫他們起來的意思。
楊胡站在擔架旁邊,看著這一幕,沒有動。
他知道這一刻意味著什麼。
這四年,她連姓名都不敢報。今日在這道隘口上,她只說了半句號令,坡上百十個人就停了腳,跪了一片。
這件事,是壓不住的。
從這一刻起,那個四年前就該埋在野狐嶺的名字,重新回到了邊軍的嘴上。
而那只在京里把她寫成死人的手,很快也會聽見。
楊胡低下頭,看了一眼擔架上那個人。她已經又昏過去了,眉頭皺著,那隻按下去叫人起來的手,還搭在擔架沿上。
隊伍重新啟程的時候,坡上下來的那幾十個人,跟在了最後頭。沒有人說要收編他們,也沒有人趕他們走。
風從隘口穿過去,那面插在石縫裡的殘旗抖了兩下,沒有倒。
他伸手,把那隻手放回了她身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