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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救主

2026-10-01 01:03:37 作者: 杏雨書風

  那些布條,一共十九截。

  每隔三四十步一截,系在樹上、系在石棱上、系在半人高的荒草茬子上。系得都是死結,打結的手法一模一樣,都是先繞兩圈再從底下穿過去。

  有幾截已經褪成了灰白,被風吹得起了毛邊;有幾截還帶著暗褐的血。越往後,布條越窄,到第十六截,只剩指頭寬的一條。

  蘇蘅走在楊胡身側,一截一截地看過去,越看,臉色越沉。

  「號坎下擺撕完了,就撕袖子;袖子撕完了,就撕里子。」她把手裡那截布捻了捻,「這是里子上的。里子撕到這個份上,身上就不剩什麼能撕的了。」她低聲道,「這一路走了七八里,她一直在撕。」

  「不是她一個人。」楊胡道,「也不全是撕的。第三截和第五截,是剪口,齊的。剪的人手上有刀,還穩得住。到第十截往後,全是撕的,撕得毛毛糙糙,那是沒力氣了。」

  「怎麼見得?」

  「第七截和第八截之間隔了將近百步,第十截往後又回到三四十步。」楊胡走得很快,眼睛始終盯著前方的草,「隔得遠的那一段,是走得急,或者背著人。隔得近的,是走得慢,是拖著人。」

  坡地走到盡頭,是一道乾涸的河床。

  第十九截布條系在河床邊一棵歪脖子柳樹上。過了這棵樹,再沒有了。

  一百多個人散開在河床上找,來回搜了半個時辰,一無所獲。

  日頭往西斜下去,風大了起來。劉醫官坐在河床的石頭上,兩隻手撐著膝蓋,喘得說不出話。有幾個跟出來的兵開始往回看,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走了兩日,人沒找著,城裡還等著他們回去。

  楊胡站在那棵柳樹底下,一動不動。

  他把最後那截布條從枝子上解下來,攤在掌心裡看。

  布條不寬,只有指頭粗,可結打得極緊,勒進了樹皮里。他把布條翻過來,指腹在打結的那一處摩了摩。

  結打了三道。

  前面十八截,都是兩道。

  「這裡。」他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就在這附近。」

  劉醫官抬起頭:「這一路的布條都是往前指的,怎麼到這兒就停了?前頭興許還有,只是叫風颳走了。」

  「不是颳走的。」

  「怎麼說?」蘇蘅幾步跨過來。

  「前十八截打兩道結,這一截打三道。」楊胡把布條攥進手心,「她在告訴後來的人,別再往前找了。」

  一百多個人重新散開,這一回是圍著這棵柳樹,一圈一圈往外搜。

  「看背風的地方。」楊胡在河床上來回走,一面走一面喊,「找塌了的坎、找被枝子蓋住的口子、找地上有人踩禿了的草。走不動的人不會往開闊地去,只會往能擋風、能擋眼的地方鑽。」

  日頭壓到山脊上的時候,找到了。

  

  找到的是崔老漢。

  他背著那口鐵鍋,繞到河床下游一處塌了半邊的土坎底下,忽然嚷起來。等楊胡趕過去的時候,那老漢正跪在土坎的窟窿口,手抖得往裡伸不進去。

  那是一處被水掏空的洞,洞口被枯枝和乾草封著,不細看就是一堆柴。

  楊胡把枯枝扒開。

  洞裡躺著四個人。

  三個已經沒氣了,身子發僵。他們躺的位置很整齊,三個人並排,臉都朝外,像是自己挪過去的。

  洞口那一堆枯枝,是從裡頭往外堆的。堆完之後,人就再沒有出來過。最裡頭那一個還有氣,仰面躺著,一條腿用木片和布條綁著,身上蓋著那三個人的號坎。

  臉上全是泥和血痂,頭髮結成了一綹一綹,唇裂得翻起了白皮。可那眉眼

  楊胡跪在那窟窿口,胸口像是被人從後頭狠狠撞了一記。

  「秦英。」

  那人的眼皮動了一下。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秦英。」

  眼皮又動了一下,然後極慢、極慢地掀開了一線。

  那雙眼睛已經渾得看不清了,可它轉過來,落在他臉上,停住了。

  土坎外頭那一百來人,誰也沒有出聲。

  「……你怎麼,」她的嘴唇動了很久,才擠出幾個字,聲音細得像一根線,「……來了。」


  楊胡沒有答。

  他已經把她抱了出來。

  洞外的地上鋪開了油布。楊胡跪在那塊油布邊上,一樣一樣地看。

  他一面看,一面在心裡數日子。

  那條腿斷在小腿骨,斷了大約二十日,自己接過,接得歪了,皮肉從裡頭腫起來,壓下去有陷。左肩一道貫穿的箭傷,已經收了口,可周邊一圈是青紫的,是傷沒清乾淨就長住了。最要命的是右肋下那一處,隔著衣裳都能看見腫起來一大塊,皮色暗紅髮亮,一按就有波動感。

  那裡頭是膿。已經積了很久了。

  這三處傷,隨便哪一處都能要命。可她拖著這三處傷,走了七八里坡地,還一路給後頭的人系布條。

  楊胡把手從她肋下收回來的時候,指尖在抖。他自己也沒有察覺,是蘇蘅先看見的。

  「劉醫官。」楊胡開口時,嗓音平得反常,「燒水,取刀,把烈酒拿來。」

  「這……這地方?」劉醫官四下看了看,河床上風大,儘是浮沙。

  「把油布支起來擋風,把火升在下風口。」楊胡一面說一面捲袖子,「崔老漢,把你那口鍋架上,水燒滾了不許停。蘇蘅,你按著她的肩。」

  「楊胡。」秦英忽然又出了聲。

  他俯下去。

  「……那三個,」她的眼珠子極慢地往洞裡挪了挪,「……先抬出來。」

  洞裡那三具已經僵了的屍首。

  楊胡看著她。

  四十五日,一百二十里,十九截布條。她躺在那個洞裡,身上蓋著這三個人的號坎,最後一口氣還沒喘勻,說的第一件事是把他們抬出來。

  「抬。」他沒有回頭,聲音提高了些,「三個都抬出來,用油布裹好。回城之後,跟坳里那十七個一處報。」

  洞外的人動了。

  楊胡低下頭,把手按在她右肋下那一處腫起來的地方。

  「秦英,我要開一刀。」他說,「沒有麻藥。」

  她的嘴角,極輕地牽了一下。

  那大約是一個笑。

  四年前她在茅草村的炕上,也是這樣讓他動的刀。那一回她咬著布巾,一聲沒吭。

  「……你手別抖。」

  刀在烈酒里浸過,火光映著刃口。楊胡把刀尖壓上去的時候,河床上的風正大,油布被吹得獵獵作響。

  一百多個人圍成一圈,背朝里,為他擋著風。

  蘇蘅把那件蓋在她身上的號坎收起來,疊好,放進了擔架下頭。那是三個人的號坎,三件疊在一處,壓得很實。

  崔老漢那口鍋架在下風口,水滾了一遍又一遍。劉醫官跪在對面遞器械,蘇蘅按著肩。沒有人說話,只聽見風颳油布的聲音,和刀在肉里走的那一點極輕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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