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走進去的時候,
一眼便看見了坐在上首的楊皇后。
她正伏在案前,手裡執著一支硃筆,在一份奏摺上寫著什麼。
鳳冠摘了,只挽著一個松松的雲髻,插了一支白玉簪,幾縷青絲垂在耳側。
這位尊貴的皇后娘娘就那麼坐著,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慵懶又威儀的氣質,像一頭母獅子。
「娘娘,松江府的水患……」
一個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員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磚,聲音都在發抖。
「啪!」
一本奏摺被楊皇后摔在他面前,讓那官員渾身一顫。
「年初撥了三十萬兩銀子修堤,你告訴本宮,堤修好了。」
「現在松江府水災,你告訴本宮,堤壩垮了。」
楊皇后的聲音不緊不慢,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剜在那官員心口上。
「三十萬兩銀子,修了一條紙糊的堤?」
「本宮問你,銀子去哪了?」
那官員臉白得像紙,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楊皇后也不催,就那麼看著他,鳳眸微垂,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臣……臣知罪……」
那官員終於扛不住了,腦袋磕在地上,「咚咚」作響。
「銀子被下面的人貪了,臣回去一定徹查……」
「查?」
楊皇后打斷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你回去查,查來查去,查出幾個小蝦米,銀子進了誰的腰包,你心裡沒數?」
那官員渾身一僵,不敢接話。
「本宮給你半個月時間,親自去松江府,把堤壩修好,將貪官抓乾淨。」
「修不好、抓不乾淨,你就別回來了。」
「滾出去。」
那官員鬆了一口氣,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額頭上全是汗。
殿內安靜下來。
楊皇后這才抬起鳳眸,看向站在門口的李凡。
「進來。」
李凡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撩袍跪下。
「奴婢高進,參見皇后娘娘。」
聲音恭順,姿態恭敬。
楊皇后沒有立刻說話,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一瞬間,李凡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猛獸盯上了,脊背發涼。
「起來說話。」
「謝娘娘。」
李凡站起來,依舊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老實本分的模樣。
「你好大的膽子。」
「連魏王都敢抓,你知道自己闖了多大的禍?」
李凡心頭一凜。
這位皇后果然權勢滔天。
自己這才抓了魏王沒多久,她就已經知道了。
「回娘娘,魏王殿下阻攔奴婢查案,奴婢奉陛下旨意,這才……」
「本宮問你,是不是闖禍了?」
楊皇后打斷他,聲音還是那麼不緊不慢,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李凡沉默了一瞬,低頭道:
「是,奴婢闖禍了。」
楊皇后滿意地「嗯」了一聲,換了個姿勢,語氣輕淡。
「你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有多危險嗎?」
「當這個查案欽差,看似風光無限,一句話就可以抓府尹、王爺,可實際上每走一步都在刀尖上。」
「稍有不慎,你就要死。」
「你是真的不知道得罪曹氏、柳氏跟魏王的下場?」
「還是覺得,謝貴妃一個人,能抗衡這麼多勢力?」
李凡低著頭,沒有說話。
謝貴妃背後是江南士族,但曹氏、柳氏是關中大族,再加上一個魏王……
謝貴妃一個人,確實扛不住。
可他能怎麼辦?
他早已跟謝貴妃捆死在一條船上,船翻了,他也得淹死。
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
「奴婢,明白。」
楊皇后看著他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嘴角微微勾起,從桌上拿起一封信,在手裡轉了兩圈。
「你是個聰明人,本宮不喜歡跟蠢貨說話。」
「你在曹府查了那麼久,應該什麼都沒查到。」
「沒有證據,明天朝會上,曹默就會反咬你一口。」
「到時候,別說你,謝貴妃都保不住你。」
李凡納悶了。
這位皇后對他說這麼多,到底是幾個意思?
要自己反水,背叛謝貴妃嗎?
「本宮惜才。」
楊皇后將手裡的信往前一推,鳳眸直視著李凡:
「不願意見到你這樣的人,死在這種事上。」
「拿去看看。」
李凡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去接。
他伸出手的瞬間,目光落在了楊皇后的手上。
那隻手白皙如玉,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沒有塗蔻丹,是天然的粉白色。
手腕細白,隱約可見青色的血管,腕上戴著一隻翡翠鐲子,綠得濃郁,襯得皮膚更加白膩。
這雙手,比前世那些手模還要好看。
李凡接過信,
低頭一看,瞳孔驟縮。
這是一封柳正盛指使曹默滅口張玄一家的密信。
但他第一反應是,這是偽造的!
楊皇后這是什麼意思?
柳正盛是她舉薦的,曹默是她的心腹,這兩個人倒了,對她有什麼好處?
還是說,這是一封陷阱?
只要他拿出去,楊皇后就會當眾說這是偽造的,然後反咬他一口?
「娘娘,這是何意?」
楊皇后看著他那一瞬間露出的警惕,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聰明人,果然不好騙。
她靠在椅背上,那一身常服下,胸脯飽滿的弧度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腰肢卻依舊挺得筆直。
「本宮舉薦柳正盛去遼東,那是要他保家衛國的。」
「但現在,他不但大敗一場,甚至還要構陷忠良,敗壞超綱……」
她頓了頓,鳳眸微冷:
「本宮決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你懂嗎?」
李凡心頭微動。
剛才松江府水患的事,他看得清清楚楚。
這位皇后處置那個工部官員時,沒有半分包庇,說殺就殺,說滾就滾。
那架勢不像是在作秀,可要說她剛正不阿,這人又偏偏偽造證據。
但無所謂。
他現在死死綁在謝貴妃船上,確實太危險了。
如果能藉機和楊皇后搭上一點關係,多一條路,就多一分活命的把握。
「娘娘,奴婢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