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廠，刑房。
陰暗潮濕的過道里，火把「噼啪「作響。
牆壁上掛滿了刑具，夾棍、烙鐵、鐵鉤、皮鞭……
每一件都泛著暗沉的光澤，上面殘留著洗不掉的血漬。
鐵柵欄隔出的牢房裡。
周文遠被兩個番子按在一把木椅上，雙手反綁在身後，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
此刻，他兩撇八字鬍耷拉著，完全沒有了在周府門前那副囂張跋扈的模樣。
「唉……」
李凡背著手，站在他對面。
身旁的桌案上，攤著一份厚厚的案卷。
那案卷被翻得卷了邊，上面的字跡密密麻麻，每一條罪證都寫得清清楚楚。
「周文遠，你強娶民女，戕害原配，偽造死因，威逼家屬……「
李凡從案卷上撕下一頁，隨手扔在周文遠面前。
「這些罪證，你看一眼，有沒有什麼遺漏的？「
周文遠低頭一看，那些白紙黑字像一把把刀子，扎得他眼睛生疼。
他的手開始發抖，抖得連椅子都在「咯吱「作響。
這些證據，每一條都是鐵證如山，根本無從辯駁。
「簽了吧。「
李凡從桌上取過一支筆，蘸了墨，遞到他面前，笑容溫和得像鄰家少年。
「簽字畫押，認罪伏法，咱家也好交差。「
周文遠沒有接筆。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眼裡全是驚恐和哀求。
然後……
「撲通！「
他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了下來，跪在地上，腦袋重重磕在青磚上。
「咚！咚！咚！「
三聲悶響，額頭瞬間青紫一片。
「高公公！高公公饒命！「
周文遠的聲音悽厲得像殺豬，帶著哭腔，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求公公開恩，饒我一條狗命！「
「我願意拿出所有的家產，所有的，只求這一條命！「
「我這些年攢了不少銀子，金子也有，珠寶玉器也有，宅子也有！「
「城南有一處三進的宅院，藏了三千兩黃金。「
「城東的當鋪里，還存了一批珠寶玉器，值個五千兩。「
「小人老家還有一處莊園，地契藏在，藏在臥房的夾壁里……「
他越說越急，像是恨不得把祖宗八代的家底全倒出來。
「全都給公公！一文都不留！「
「從今以後，我就是公公身邊的一條狗！公公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求公公饒我一命！求公公……「
張妙真站在李凡身後，鳳目微垂，看著跪在地上的周文遠。
她沒有說話，只是在心裡暗自想著，李凡會答應嗎？
這個人做事不擇手段，銀子、權謀、陰謀，什麼都能用上。
如果他真的收了周文遠的銀子，放了他……
那這個畜生，就白白逍遙法外了。
那個被打死的丈夫，那個被逼嫁的女人，誰來替他們討公道？
李凡看著跪在地上的周文遠，臉上的笑容沒有變。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語氣隨意:
「你說的那些銀子、宅子、珠寶，都藏在哪兒？「
周文遠聞言，猛地抬起頭，那雙眼裡瞬間亮起了光。
他以為自己賭對了。
這個小太監，果然見錢眼開！
「我寫！我現在就寫！「
他手忙腳亂地爬到桌案前，抓起筆，蘸了墨，開始在一張白紙上奮筆疾書。
「城南泰安坊，第七巷，第三家宅院，後院假山下面，埋著三千兩黃金……「
「城東永興當鋪，庫房第三排架子，最底下那層，有一個暗格……「
「老家莊園臥房，東牆第五塊磚後面，夾壁里藏著地契和五百兩銀票……「
他寫得飛快，生怕慢了一步，這位高公公就改了主意。
張妙真站在一旁，鳳目中的光一點一點地黯淡了下去。
她看著李凡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果然。
還是收了。
她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失望。
這個人，果然還是跟那些貪官污吏一樣。
什麼查案有功，什麼不畏權貴，什麼為百姓做主……
到頭來，還不是為了銀子。
張妙真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卻沒有說話。
她只是別過臉去，不再看李凡。
……
等周文遠寫完最後一個字，雙手捧著那張紙，恭恭敬敬地遞給李凡。
「高公公，都寫好了，一處不漏。「
「我的身家性命，全在上面了。「
他低著頭，嘴角微微勾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只要能活著離開東廠，一切都好說。
等他出去之後，一定會找機會弄死這個狗太監。
居然敢抓自己，還勒索自己的家產？
你以為你是誰？
等娘娘知道這件事，你死定了。
小太監，你給老子等著。
……
「吱呀。「
刑房的門被人推開了。
一道瘦削的身影從外面走了進來，腳步不緊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節拍上。
馮保。
他那張長臉上掛著一絲客客氣氣的笑，但那雙深陷的眼睛裡，全是陰冷的光。
他一進門，目光就落在了李凡手裡那張紙上。
「喲，高公公，你這是在做什麼呢？「
李凡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地將那張紙折好，塞進袖中。
「哦，周文遠拿金銀珠寶賄賂咱家，這是他的又一樁罪證。「
「啊？」
周文遠整個人愣住了。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瞪得溜圓，滿臉的不可置信。
賄賂？
罪證？
你剛才不是暗示我寫的嗎？
你不是要收我的銀子嗎？
「公……公公！「
周文遠的聲音都在發抖，急得眼淚都快下來了。
「你剛才不是這樣跟我說的！「
「你說……你說……「
他想把剛才的對話複述出來，可話到嘴邊，卻忽然發現李凡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收了你的銀子就放你「。
他只是問了一句「都藏在哪兒「。
然後讓自己寫下來。
僅此而已。
是自己一廂情願地以為，他收了。
周文遠的臉色，從白變青，從青變紫，最後變成了一片死灰。
他終於明白了。
從一開始，這個小太監就沒打算放過他。
他讓自己寫下那些藏銀子的地方，不是為了收受賄賂。
是為了……再加一條罪證。
「你……你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