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夢似幻的意識中,汪正眼皮顫動。
又是那一張無比陌生卻又如此熟悉的蒼老面孔,不過場景卻變了,不再是那人頭攢動坐滿學生的階梯教室。
窗戶上貼著薄薄的樹葉,讓晨間陽光柔和而溫暖地灑下光影,照進室內。
整個屋子都飄著一股清幽心儀的如同古寺般的線香,令人心神靜慮。
周圍的一切如夢似幻,汪正看不真切,只能看清眼前是一個衣掛架,上面掛著一件黑色周正的制服,而套在制服的裡面是一件熨燙整潔的白襯衫,以及旁邊掛著的粉色圍兜。
如果這真是未來的自己,那這是在幹什麼?
夢中年老的自己並沒有取下制服,而是拿起一旁的圍兜系上然後戴上手套。
在小汪正滿臉的疑惑下,老汪正拿起一盆事先準備好的陶土,隨後身形利索地坐在椅子上。
身前早已擺好人物參照畫像、鐵絲木塊紮成的骨架支架,還有一把小巧的木錘。
他抬手掬起一大捧溫潤陶土,重重拍在支架上,隨即握起小錘,一下下均勻敲打,泥土順著骨架貼合固定,不多時,人像的大體身形輪廓便清晰浮現。
看著雛形尚有不協調之處,老汪放下錘子,一手托住泥坯,拇指深陷泥中向內按壓,其餘四指在外緩緩推捏,一點點調整臉型和肩頸的弧度,慢慢磨順生硬的稜角。
等粗坯靜置陰乾,泥面微微發硬,他取來竹刀細細修坯,削去多餘泥料,仔細雕琢眉眼鼻樑......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
一番細緻打磨修整過後,一尊神態鮮活、栩栩如生的女子泥塑穩穩成型。
但不知為何,那名女子的五官在小汪眼裡卻像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霧,看不真切。
老汪正看著眼前完整的作品,積壓許久的疲憊盡數消散,只剩下滿心輕快與雀躍,這大抵就是創作獨有的治癒。
「小汪,小汪,吃顆糖,快醒醒!長得人高馬大的,怎麼還低血糖了呢。」
田春秋焦急地呼喊聲闖入了小汪的意識中。
隨之而來的,是眼前的夢境像一面鏡子般一點點碎裂,在即將完全崩塌之際,一絲殘片從小汪眼前划過,倒映著老汪正那雙溫潤的棕色瞳孔,眼神中淺淺藏著一絲悲切。
那是遺憾嗎?
還是什麼?
畫像上的女人是誰?
意識回到現實的汪正猛然睜開眼,大口喘著粗氣,田春秋在一旁貼心的拍打著小汪的後背。
還不等汪正思索夢境中的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另一股強烈的感知便襲來。
知識的精華,粗暴地擠入。
原先有些笨重的雙手,也隨之變得輕快起來,大量的泥塑知識在小汪腦海中孕育。
「嘿,你這半大小伙,就兩頓飯沒吃,就低血糖暈了,那以後怎麼搞?
我們干法醫的忙起來一天不吃飯都是常有的事。
快去吧,給你下了碗掛麵,多打了個雞蛋,要餓的實在不行你把我那碗也吃了。
你記錄一下,你剛剛昏迷的時候,我幫你做了血型檢測,死者是A型血,接下來的屍檢你就看著我做吧。」
田春秋調笑了一聲,指了指四方桌上兩碗熱氣騰騰的麵條示意道。
汪正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剛剛發生的一切,只得露出尷尬的笑容坐在桌子前,肚子咕咕作響,看著眼前下著雞蛋的清水掛麵咽了咽口水。
至於在屍體旁邊吃飯,忌不忌諱,害不害怕?
人要真餓的受不了了,誰還管在哪裡吃飯,吃的是什麼?
不管發生什麼事,填飽肚子永遠是第一位。
食指大動的小汪,拿起筷子將麵條囫圇下肚。
眾所周知,想要當醫生得需要先經歷醫考,考取【執業醫師資格證】。
而當法醫並沒有所謂的「法醫考」,所謂的法醫證指的是【司法鑑定執業證】,採用申請制度。
需具備本科相關專業背景,從事鑑定相關工作5年以上,才能申請司法鑑定執業證。
當然,在彼時1979年的國內是沒有這些硬性規定的。
當法醫,只要你跟的師父覺得你能行了,就能獨立出現場、做屍檢寫報告了。
小汪剛來縣局報到半個月,田春秋不可能將一起命案的全部法醫工作都交給他來做的,尤其是到了確認死亡原因和死亡時間的時候。
想要確定一具白骨的死因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田春秋表情十分凝重,但這並不妨礙他指導小汪,他一邊燒起一鍋熱水,一邊發問道:
「我們做法醫的想要確定屍體的死因,遵循的是排除法,先看發現屍體四周的環境,就比如這起,水中發現的屍體,就得先排除是否溺死,再去看屍表是否有明顯傷口。」
「明白了,師父。」
「那你再說說溺死的主要特徵是什麼。」
小汪嗦了一口麵條,回答道:「先是屍表觀察,口鼻周圍是否有白色或粉色泡沫,皮膚是否蒼白或發紺,屍斑分布特殊,如集中於胸腹等受壓部位,四肢還可能出現【洗衣婦手現象】(皮膚泡水後起皺發白)。」
「然後呢?」
「就是解剖,看看呼吸道和肺部是否有溺液或者氣泡。」
「沒了?」
被反問的汪正下意識緊張了一瞬,仔細回憶是否有遺漏,忽然腦袋一醒:「哦,對!還得做切片看看其體內是否有硅藻!」
「記住,硅藻檢驗是判斷是否溺死的金標準,千萬不要忘了。」
汪正點了點頭,不敢再忘,可他邊吃邊打量著解剖台上的屍體,疑惑地問道:
「可是師父,這......全是骨頭,氣管沒有,肺也沒有,我們怎麼能判斷是否溺死?」
田春秋直直盯著汪正反問道:「你知道為什麼硅藻檢驗是判斷人是否溺死的金標準嗎?」
老師對於學生有一種天然的壓制力,那怕表情再和顏悅色,做學生的也會恐懼,而且越和顏悅色越恐懼。
這種感覺就像是中年男人下班回了家,老婆打扮得花枝招展、面帶微笑地迎接你。
你並不會感覺到開心,反而會有種猶如蟒蛇纏繞般的窒息感。
汪正下意識提肛,閉著眼,按照記憶中背誦的姿勢,照本宣科地背了出來道:
「硅藻是一類具有色素體的單細胞植物,屬於浮游生物,分布極其廣泛,能從海洋、淡水、汽水、泥土及潮濕的表面發現它的蹤跡,但這種生物只在潮濕的大氣中存活。
該方法基於溺亡時硅藻隨水流進入體循環並滯留於肺、肝等器官。
原理就在於體循環這一點上。
人在死後體循環隨之停止,人如果死後被拋屍水中,水雖然會因為氣壓差等原因灌入人體進入胃部或者肺部,但因為沒有體循環,又因為硅藻是植物的緣故,無法自行移動到肝臟等其他人體器官之中。」
田春秋點了點頭道:「還得給你補充一點,人死後拋屍水中,硅藻並不是百分之百不會滯留於肝臟等器官,主要還是得看數量。」
在法醫的工作中,任何情況下,拋開數量,只談發現,純屬耍流氓!
「既然你都知道了,硅藻檢驗的原理是基於體循環,那我問你骨髓是不是器官?我們為什麼不能做個標本看看呢?」
「我記住了,師父。」
「不過,你知不知道,在古代沒有硅藻檢驗,碰上了這種水中白骨,如何判斷是否溺亡?」
汪正搖了搖頭。
田春秋笑了笑,開口道:「其實這個古時候的方法還是我師父,也就是你師爺教我的。」
「我師爺?」
田春秋點了點頭,一邊準備做標本的材料,一邊介紹道:
「說是你師爺,實際年齡也沒比我大多少。
你師爺是正兒八經去蘇聯留學學的法醫回來的,不是我們倆這種半路出家的野路子。
49年就在江川市里當法醫。
有個成語叫,久病成醫。
醫生其實是一個靠經驗的職業,你某個病看得多接觸得多,你就是這一行的行家。
我們法醫也是一樣,屍檢做的越多,你就越得心應手。
像我們江川市做屍檢最多的案子,其實不是他殺,而是溺死,每年因為在峽江河裡游泳淹死的不在少數。
你師爺就做過一起案子,在峽江里打撈起一具半白骨化的屍體,雖然沒有像我們這起這麼嚴重,但肺啊,肝啊什麼都泡爛了。
當時條件比我們現在還艱苦,沒有顯微鏡,沒辦法做骨切片。
你師爺就各種翻資料,甚至打個國際電話去蘇聯問專家,都沒有解決,最後還是靠著一本古籍里的辦法,解決了那個案子。」
這田春秋在說最後一句話還賣了個關子,瞬間勾起汪正的好奇心。
謎語人真該......
「什麼方法?」
「就是看泥沙。
活著入水的話,泥沙會隨水流嗆入鼻腔,鼻子和眼眶都是空的,泥沙會在裡面堆積。
不過這種方法不精準。
因為沉底時間一久,淤泥也會附著,加上乾性溺死不會嗆水,也無法檢測排除。
只是你師爺那個案子剛剛好適用。
至於那本古籍叫《洗冤錄集》,是南宋的一名叫宋慈的官員寫的,算得上我們法醫的祖師爺了。」
「哦,這個我知道,上培訓班的時候老師講過。我記得,我國古代就有法醫了,叫仵作。」
說起仵作的時候,汪正眼神黯淡了一瞬。
仵作在古代屬於賤籍,是被人嫌棄、看不起,社會地位低下的群體,甚至比掏大糞的還低。
現在雖然喊口號說是:
崗位不分高低,工作不分貴賤,人人都是平等的,人人都是為祖國添磚加瓦的同志。
但汪正還記得住在自己家附近的幾個鄰居,甚至一些一個院子裡從小長大的玩伴,在聽說自己當法醫時,那眼裡的鄙夷還有刻意拉遠的距離,是他忘不掉的。
轉幹部的事情再難,好歹也是有機會的。
可偏見足以讓人心灰意冷,彼時的汪正就連對法醫這門職業都產生了懷疑。
看著小汪那有些落寞的眼神,田春秋大抵是猜到他在想什麼了,微微一笑,取下手套拍了拍汪正的肩膀: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選擇當法醫嗎?」
汪正搖了搖頭,如果說自己是因為沒得選才當法醫的話,自己師父田春秋則肯定不是。
因為來之前,汪正就聽說過關於老田的一些事跡。
他是正兒八經打過仗,保家衛國的軍人,還在戰場上拿了個三等功,就這一份功勞就完全不需要轉業可以在軍隊裡干到退休。
就算是轉業,只要田春秋想,當上北林縣局的局長也是綽綽有餘。
整個局裡只有他,職級上與縣局局長同級,同為正科級幹部。
所以,對於師父老田為什麼當法醫,是汪正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的。
田春秋指著解剖台上的那具白骨,眼眸深沉道:
「因為她。剛剛是你親手測量的她的屍體信息,你告訴我她多少歲?」
「十八歲到二十歲。」
「是啊,你想想看多年輕啊。
和你一般大的年齡,卻慘死在深山裡,沉在湖裡,你告訴我,如果不是漁夫湊巧打撈到她,她是不是就得永遠沉在那暗無天日的湖裡!
你想想看她得有多冤啊!
二十歲,她的人生和你一樣剛剛起步,卻永遠的閉上了眼,就連安息,就連魂歸故里都做不到!
你想想看她得有多冤啊!
一個活人,有冤屈還能喊出來,可她呢?
她死了,她連喊冤的機會都沒有,那你再想想她得有多冤啊!」
說到這,汪正低下了頭,沉痛和惋惜交雜著,內心極為複雜。
就連田春秋自己內心的沉痛也變得無以復加,汪正抬頭看向老田,這種眼神他見過,就在剛剛夢中那個年老的自己,與老田是一模一樣的!
田春秋深吸了一口氣,調整好了自己的情緒,繼續道:
「但我們是法醫,只有我們才有辦法幫她開口說話,幫她把那無盡的冤屈給喊出來!
我們是法醫,是幫她,幫像她這樣的人伸冤的!
如果沒有我們法醫,那他們得有多冤啊......」
聽到這句話的汪正,不知為何,下意識脫口而出一句話:
「為生者權,為死者言。」
而田春秋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中一震,欣慰地拍了拍汪正的肩膀,他沒有想到才十八歲的小汪,能脫口而出這麼精闢又富含哲理的話:
「小汪,你能夠理解就好,你師父我剛當法醫那會其實也沒少招人嫌。
但我們不要去在意,因為那不是我們身為法醫該在意的。
不過啊,如果有人還是不長眼惹我們的話,偉人也說過:
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
穿上白大褂,我們是法醫。
脫下白大褂,我們是公安,也略懂一些拳腳。」
聞言,汪正笑了笑,過往的那些白眼雲煙消散,心中一暖。
「哦,對了,小汪我得提醒你一句。
仵作不是法醫,他們也不會驗屍。
他們的工作只是負責在一旁記錄屍表信息,這一點上確實和我們法醫工作相似,但法醫真正的看家本領是驗屍。
在古代驗屍有一個專門的職位,叫提刑官,屬於正兒八經的官職。
像我們的祖師爺宋慈,最後官至經略安撫使,正二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