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裡本就坐滿了看電影的家屬,人群中突然傳來這麼一聲吼,全都扭過了頭去。
「你個瘋婆娘,怎麼一上來......」
丁大旭沒說話,反倒是他婆娘何巧插著腰站了起來。
李麗英還不等何巧說話,就踩著頭繼續輸出道:「你是嘴巴小,牙齒齙,鼻子裡面長水泡,穿個外套像強盜站起來黑老子一跳。
天天在院子裡嘰嘰歪歪就屬你叫的最歡,我兒是公安警察,你天天說閒話是啥子意思?
你這就是搞分裂,你就是人民的叛徒!」
李麗英罵街除了罵的狠,還很會戴高帽,整個造船廠就沒得那個婆娘吵得贏她。
丁大旭夫妻兩在眾目睽睽之下被罵的面紅耳赤。
丁大旭捏緊了拳頭,咬著牙面露不善地瞪著李麗英。
汪建軍站了出來,擋在了老婆和兒子面前,板著個臉冷聲道:「丁大旭,廠里的人都在呢,你想做啥子?」
一個保衛科,有兩個副科長,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兩人得爭,看誰能當正的,看誰一輩子擺脫不了這個副字。
汪建軍和丁大旭兩人的關係不和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不過平常都維持著表面功夫沒有撕破臉皮。
婆娘相互罵街是很常見的事,但男人出面性質不同了,更何況甭管這事自己占不占理,戴上這高帽就甩不脫了。
更何況,那背地裡一些閒話,確實是......
丁大旭深吸了一口氣,訕笑一聲,轉身就拉著何巧走,道:「軍哥,沒做啥子誒,走咯,走咯,電影正好散場咯。」
「你看你一天日不攏慫那個樣兒!」何巧看著丁大旭這幅狼狽模樣,就氣不打一處來。
看著丁大旭夫妻漸行漸遠的身影,李麗英啐了一口,轉身看向看熱鬧的人群:「我和你們說,以後那個再說我兒閒話,我看到斗是一頓日決(往死里罵)!」
驅散了看熱鬧的人群,李麗英看向汪正,那副暴戾的模樣瞬間變成了慈母,當媽的怎麼可能不知道自己兒子在外受了委屈呢?
想到這,李麗英越想越氣,瞪了一眼汪建軍:「老汪,我和你說,要是再讓我聽到丁大旭一屋說我兒,你就天天呆在保衛科,莫回屋了。」
汪正撓頭:「媽,我沒得事,不用擔心我。」
「你是公安,你是警察,你得凶點兒,要不然你這樣啷個抓犯人嘛。」
「媽,我是法醫,抓犯人不是我的活。」
李麗英哼了一嘴,又看向了汪建軍,汪建軍順著媳婦的話,轉移話題,免得火再燒到自己身上,明哲保身道:
「是滴,你媽說的沒錯,法醫就不是警察了嘛?總會有遇到犯人的時候,你小時候我怎麼教你的?」
汪正無奈地苦笑一番。
這川渝男人的家庭地位啊~
自己以後耍朋友絕對不能耍這麼凶滴。
造船廠家屬區全是連片的單層筒子樓,一棟平房不分單元,一長條屋身隔開四五戶人家,門對門、牆貼牆。
老汪是副科級待遇,夫妻二人又是雙職工,房屋的面積算是家屬區數一數二的。
不過做飯,只能在過道做,上廁所上公廁,洗澡上公共澡堂。
李麗英給汪正窩了個雞蛋羹還有一碗米飯,端了過來,接著迫不及待地問道:「你說你今天忙工作,縣裡是不是死了啥人啊?」
汪正開了一罐自家做的榨菜,道:「媽,我們這都是保密工作。」
「耶~你啥子我沒看過,還跟你媽有秘密了。」
李麗英撇了撇嘴,著實按捺不住心裡的好奇,又道:
「縣裡肯定發生啥子大事了,要不然你們縣局的人下午也不會跑到廠子裡找你爸。」
汪正疑惑地扭頭看向老汪,青石山離造船廠不近,大約有二十幾公里路,再怎麼查也不會查到造船廠吧?
老汪察覺到兒子的眼神,示意了一下李麗英,李麗英察言觀色立馬明白了什麼意思,哼了一嘴有些不滿地離開房間:「你們老汪家真的是一個個......」
汪正問道:「爸,局裡找你什麼事?」
「今天你們穆股長親自找過來的,你是在查水庫的案子吧?」
汪建軍倒了一杯水,遞給汪正,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見汪正點頭才繼續道,
「是青石山村有個女的,叫徐玉蘭,原先是我們廠子的女工,五年前失蹤了,過來了解一下情況。」
「失蹤?長什麼模樣?多大?多高?什麼血型?」
見汪正一副認真的模樣,汪建軍笑了笑:「你這也是有點警察的模樣了啊。徐玉蘭是50年的,失蹤的時候挺年輕的,才滿二十四,至於身高......職工檔案里記的是一米六左右,B型血。」
一聽老汪報出徐玉蘭的體態信息,汪正嘖了嘖嘴,這和那具白骨的基本信息完全不符。
汪建軍挑眉道:「怎麼?徐玉蘭不是你們要找的人?」
汪正沒法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轉移話題道:
「爸,我們廠歷年失蹤的女性多不多啊?」
汪建軍看出兒子的為難,順著話題道:「除了徐玉蘭外就沒別的了,唉,說起來這徐玉蘭在你小時候還帶過你呢,你那時候天天追在人家屁股後面喊蘭蘭姐姐,你還記得嗎?」
汪正搖了搖頭。
「也對,那時候你也才四五歲,徐玉蘭也才剛初中畢業進的造船廠,和你媽是一個車間的,後來你媽換車間了,也就沒怎麼走動了。」
「爸,那這徐玉蘭是怎麼失蹤的?」
「這事說起來也奇怪,74年1月那會,青石山水庫剛動工嘛,徐玉蘭家老宅正好就在水庫上游。
為了搬遷下山,她特意跟廠里請了一周的假。
可假期期滿,人卻遲遲不見回來,一連曠工三天。
生產組長放心不下,親自往青石山村找她,哪知村裡的人卻說,徐玉蘭三天前就已經動身回廠里上班了。
組長一聽頓時察覺不對勁,當即聯繫派出所,報了失蹤。」
79年的北林縣都還沒有通公交車,更不用說五年前了,出行近一點有自行車就自行車,沒有就走路。
稍遠一點的倒是有那種客運班車,而且班車都會經停北林縣的幾個大廠,其中就包括造船廠。
汪正的記憶中,五年前跟著爸媽回鄉下看爺爺奶奶,都是坐班車,到了車站,爺爺會借著生產隊的拖拉機來接自己。
按理來說,徐玉蘭離開的時候,家人應該會送到班車站,坐上班車就可以直達造船廠。
「徐玉蘭家裡人呢?沒道理曠工三天,還得組長親自去找,才發現失蹤吧?」
汪正將心裡的疑惑問了出來,汪建軍嘆了一口氣道:
「她父母走的早,她家裡就她一個,當時她請一個星期假,除了搬房子也是為了給她父母遷墳。
說真的,今天下午你們縣局的同事過來找我,我還以為徐玉蘭找到了。
唉……
就是可惜,徐玉蘭不是你們要找的人。」
「爸,我沒說……」
「行了,你爸我好歹是當兵出身的,我啥不懂啊?
你現在也是警察了,如果有機會的話,你也幫忙找找她的下落,看看能不能找到吧。」
「我......儘量。」
汪正也不敢做什麼保證。
在培訓班的時候,老師就講過這種失蹤案是最難查的,特別是失蹤數年的,就是部里的刑偵專家過來也不見得有用,想要找到失蹤的人,大部分時候都得看運氣。
「行了,我去把你媽叫進來,你們這案子我聽說了,難度也不小,早點睡覺休息吧。」
汪建軍也就是提一嘴,作為退伍軍人,雖然沒有當過警察,但觸類旁通的他也明白失蹤案的難度有多高,所以他並不認為剛入警的汪正真能幫什麼忙。
「哦,對了爸!」
小汪這剛撅起屁股,老汪就知道他要拉什麼屎,瞥了一眼屋外和鄰居閒聊的李麗英,鬼鬼慫慫地脫下鞋子,從鞋墊里抽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你剛工作,身上沒錢,省著點用......」
看著這張充滿味道的五塊錢,汪正哭笑不得:「爸,我還在吃飯呢。」
「切,我還不想給你呢。」
汪建軍有些捨不得自己的私房錢,頗為心疼地遞過去。
誰也不知道,一個中年川渝男人能夠省下五塊錢私房錢是一件多困難的事!
此時,屋外的李麗英意有所感回頭,與汪建軍眼神對上,李麗英眯著眼,汪建軍不由打了個寒顫,咽了咽口水。
...
...
翌日,清晨五點四十。
天還蒙蒙亮。
床頭的鬧鐘響起,汪正打著哈欠將其摁停,迷迷糊糊地從床上爬起,從衣掛上取下七二式警服時,一張疊好的方巾忽然灑落。
定睛一看,掉在地上的方巾剛好露出一角,裡面是一張十元大團結以及一張比錢幣更硬通貨的——面值為壹市斤全國糧票!
果然家裡最大的財主還得是老媽。
汪正一笑將其收回口袋,躡手躡腳地走出屋子。
李麗英剛剛已經被汪正的鬧鐘吵醒,迷迷糊糊瞥了一眼穿鞋的兒子,叮囑道:「路上注意安全,忙完案子早點回家。」
「好。」汪正笑著應道。
家裡唯一一輛交通工具就是這三手飛鴿牌二八大槓,是他入警第一天從老汪那繼承來的。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買自行車不止得要錢要票,還得申請,要不然根本不夠分。
但在縣局工作有個好處,只要是幹部身份,甭管你什麼職級,都會分配一輛新的自行車!
汪正想要進步,想要轉乾的心,一下子又達到了巔峰。
到時候轉干,推來新的自行車送給爸媽,不敢想他們笑的能有多開心!
因為有案子,汪正也不敢在路上耽擱太久,他站著用力狂蹬自行車,免得等會遲到了挨批評。
汪正剛把自行車推進車棚,就瞅見崔小虎左右手拎著滿滿的早飯。
「小虎,早上好。」
「汪正?你怎麼是從外面回來的?」
「昨晚做完屍檢,師父讓我下班回家睡覺了。」
「臥槽?你們法醫怎麼能這麼輕鬆?」
崔小虎一夜沒睡,頂著黑眼圈打了個哈欠,
「你們法醫應該也挺缺人的吧?話說你們這做屍檢做解剖難不難,好不好學?好學的話,我也打個報告來你們法醫這。」
「好學啊。」
汪正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崔小虎胸前比畫著,
「就這樣剌一刀,然後把什麼心臟脾臟肺都給掏出來,看看,再重新塞回去,縫上就好了。」
「咦~」
這一比畫,這一形容,把崔小虎嚇得打了個哆嗦,一臉害怕地往前多趕了幾步。
汪正哈哈一笑,連忙跟上:「話說,這案子你們昨天偵察股的人調查的怎麼樣了?」
「別說了,我們昨天跑了山上又跑了山下,弄了一天,好不容易摸到一個五年前失蹤的女人,結果凌晨回來的時候,田法醫只是看了一眼就說和死者對不上。現在股里和你師父都在辦公室開會討論,怎麼才能找到那具白骨的身份。」
聽到在開會討論,汪正三步並作兩步跑,崔小虎落在身後提著滿滿的早餐,喊道:「誒,你也不知道搭把手啊?」
剛到偵察股辦公室門口,汪正還能聽見股里的幾人正在激烈地爭論著。
以至於汪正和崔小虎推門而進,都沒什麼人注意到。
「老田,合著你的意思是,這屍體生前是游泳沒注意自己淹死的?你昨天還跟我說,這是他殺,這是他殺,今天就改了主意呢?」
「誒,老穆你別亂冤枉人啊,我什麼時候給過你肯定的答覆?
他殺是有可能,游泳淹死也是有可能。
你想想啊,這白骨被發現的時候是不是沒穿衣服?
如果是他殺的話,嫌疑人為什麼還要強迫她把衣服脫了再塞到漁網裡,弄到水裡淹死?
你是兇手,你覺得麻不麻煩?
但如果是自己想著野泳的話,不穿衣服倒是合理。
發現屍體的時候,她是被纏在漁網裡,你想想看,是不是有可能她在游泳的時候,遇上了水底暗流,那漁網纏住她的雙腳將她拖下水。
生前為了掙扎,想要擺脫漁網結果越掙扎越被捆,最終被淹死,是不是合理一些?」
穆正風眼睛一瞪,反問道:
「那你告訴我,屍體的腿啊,手啊,肋骨啊,這些骨折是怎麼來的?
這可是你親口告訴我的,生前傷,而且時間很久了,這骨折都沒好利索,她怎麼可能還下水去游泳?」
田春秋解釋道:「所以,我才說是有可能啊。
這些生前的骨折我都鑑定過,都已經處於癒合期靠後階段了,不會太過影響正常的擺臂運動之類的。
也有可能是被游泳的同伴架著,抹不開面子,又覺得傷好差不多了,就下水了。
你告訴我,這沒可能嗎?
你好好想想,峽江邊上,那麼多溺死的案子。
有一大部分,不就是自己不太會游泳或是不想游泳,結果被朋友裹挾著下了水,溺死了?」
「那我問你,二十歲左右,這麼大個人,如果有同伴,她游泳還能不穿衣服啊?」
「如果同伴是女的呢?」
被這麼一反問的穆正風愣住,一時之間找不到反駁的話語,但他也著實不信,這具屍體是游泳淹死的。
見狀,田春秋語氣緩和道:
「我是法醫,我只看證據,我提供的只是可能性。
是不是真的,還得你們干偵察的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