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尼爾從黑荊棘安保公司走出來時，緋月已經攀上北區聖賽琳娜教堂的尖頂。
佐特蘭街附近的公共馬車點空空蕩蕩，這麼晚了，顯然不會再有下一班車。
他猶豫片刻，決定先走一段路。如果路上運氣好能遇到還在營業的出租馬車，或者下一站剛好能碰上夜班車，再坐車回家。
秋夜的風從廷根郊外湧來，挾著乾草與泥土的氣息，穿過大衣的縫隙，涼絲絲地貼上皮膚。
老尼爾不由裹緊了外套，沿著燈火漸疏的街道往家的方向走，腳步因疲憊而顯得有些發沉。
最近，值夜者小隊的文書工作堆積如山，安提哥努斯家族筆記的調查，牽扯出了太多需要歸檔與上報的細節。
更糟糕的是，自從科恩黎選擇了成為『不眠者』，薇歐拉也在這個月初加入了霍伊諾爾機械公司後，值夜者的文職人員就嚴重缺失。
偏偏文職人員大多直接從教會調派，重新招募和審查絕非易事。
鄧恩雖然已經遞交了特別申請，希望能直接從廷根市警察部門調來兩位接觸過非凡事件的警員協助文書工作，但這同樣需要走冗長的流程，等待評估，少說也要一兩個月才能有結果。
廷根最近正是多事之秋。羅珊那姑娘已經連續三天累得趴在桌上直接睡著。
老尼爾於心不忍，便主動攬下了絕大部分結案報告的草擬工作。
寂靜的深夜裡，一路上都沒有遇到半輛馬車的影子。
他獨自頂著寒風走在空曠的街道上，忍不住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幾十年過去，他如今年老體衰，已接近退休，這具飽經風霜的身體，到底不復當年的硬朗了。
不過……快了，快了。
老尼爾那渾濁的、泛著些許暗紅的眼睛微微眨動，眼底藏著近乎偏執的憧憬與希望。
拐過最後一個彎，街道兩側的煤氣路燈徹底稀落下去，這便意味著進入了廷根的北郊。
順著小路又走了一段，前方不遠處，他那棟帶有花園的獨棟房屋在夜色中勾勒出了輪廓。
忽然，老尼爾的腳步慢了下來。
花園裡那叢金薄荷的香氣被夜風送了過來，清冽、微苦，混著泥土的濕潤。
這熟悉的味道又一次擊中了他，讓他恍惚想起了很多年前。
在貝克蘭德那間繁茂的植物園裡，一個姑娘穿著淺綠色的長裙，蹲在花圃旁，偏過頭來問他：「這種草叫金薄荷，你聞過嗎？」
那時候，老尼爾還叫尼爾。他只是個剛加入值夜者不久、對神秘學一知半解的年輕人。
他志願去了貝克蘭德，當了幾年免費學校的老師。休息日時，在花園裡遇見了她。
「聞起來像薄荷，但有一種花蕊般的甜。」
她摘了一片葉子，遞給他看，「我奶奶說，金薄荷能安神，放在枕頭底下就不會做噩夢了。」
他鬼使神差地接過來，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兩個人同時縮了一下。
「我叫莎莉絲特·德萊爾。你呢？」
「勒梅……」他差點報出自己那個冗長的姓氏，又臨時改了口，「大家都叫我尼爾。」
「尼爾？」她眨了眨眼睛，「我喜歡這個名字。嗯……它聽起來很勇敢。」
那個下午的陽光很軟，落在她的發梢上，像鍍了一層薄薄的蜂蜜。
後來莎莉絲特來到廷根，他們見過很多次。在大學旁，在教會，在圖書館，在河畔的長椅上。
她喜歡音樂，喜歡彈鋼琴。
雖然家裡沒有琴，但每逢周末她總會去教堂借那架舊琴，彈一些不成調的曲子。
她說，等以後有了自己的房子，第一件事就是買一架鋼琴，漆成深胡桃木色，擺在家裡最亮的地方。
後來他們訂了婚，在廷根準備安家，莎莉絲特一眼相中了這片城郊的房屋，她說這裡安靜，能種花，金薄荷和玫瑰可以種在一起。
她還指著當時空蕩蕩的客廳角落說：「這裡能放一架鋼琴，到時候我想彈給你聽。」
可鋼琴一直沒有來。
因為她在那個冬天染了重病，病程急轉直下，老尼爾盡了全力，終究沒能留住她。
她走的那天，外面下著綿綿的雪，老尼爾守在床邊，握著她漸漸冷下去的手。
他沒有哭，只是從那以後，再也沒有去過教堂那架琴旁。
一陣夜風猛地灌過來，金薄荷的葉片被吹得翻卷作響，像某人細碎的耳語。
老尼爾猛地眨了一下眼，發現自己正站在自家門前，不知什麼時候已掏出了鑰匙，卻遲遲沒有插進鎖孔。
指尖冰涼。
他剛才恍惚了多久？一分鐘？還是更久？
老尼爾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畫面推回記憶深處。最近這樣的事越來越多了。
他以為自己只是太疲憊了。睡眠不足導致注意力渙散，這很合理。
他甩了甩頭，正要插鑰匙進門，手卻頓住了。
客廳的窗戶里透出一層暖融融的橘紅色光。穩定，均勻，像有人剛剛細心添過炭，把火撥得恰到好處。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手指無聲地從鑰匙上移開。屋內沒有異樣的靈性波動，沒有超凡者的氣息殘留，整棟房子安靜得像一座空棺。
但火在燒。
廷根最近不太平，老尼爾比任何人都清楚。
在這個節骨眼上，一個身份不明的闖入者無聲無息地坐在他的家中，用他的壁爐取暖——
他絕不打算貿然闖入。
「老尼爾。」
突兀地，一個聲音從屋內傳來，隔著厚重的木質門板，穿過空蕩的門廊，又跨過客廳那扇門。
那聲音並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重重阻礙，帶著一種溫和得不真實的篤定。
「不進來坐坐嗎？」
老尼爾的心臟猛烈地跳動了一下。
這種詭異的情況下，貿然走進去無異於自尋死路。
可他也無法直接轉頭逃跑，對方既然能直接叫出他的名字，顯然是有備而來。
老尼爾不清楚自己有什麼值得一位神秘非凡者惦記的，更不知道對方是否已經發現了自己深藏在密室里、用儀式魔法保存的那些鮮血。
但事已至此，他沒有時間猶豫了。他必須立刻在這裡製造出動靜，向教會報警。
他已經做好了犧牲的準備，只是……只是終究有些不甘心啊，那還沒完成的願望……
「生命煉成。」
屋內，那道聲音再度不緊不慢地響起。語氣平緩，仿佛篤定他無法挪動半步。
老尼爾徹底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