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斑駁地灑在桌面上，微小的塵埃在光柱里緩緩浮沉。
「因為真正值得敬重、愛著人類的那一位……」
「他早就已經死了。」
林川的嗓音低沉，不復先前提及「神不在乎」時的戲謔，或許當太陽落山時，哪怕是天外的星星也會為之惋惜片刻。
「死了？」
克萊恩因這個極具悲劇色彩的答案感到頗為驚詫，不禁脫口而出。
他原本以為林川會給出某一位正神的名字，甚至準備好了聽聽那位神靈在過去立下的偉大豐碑，卻萬萬沒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個冰冷而殘酷的答案。
不僅如此，他似乎還在林川眼底看到了一閃而逝的落寞與惋惜，那是自兩人相逢以來，對方第一次流露出這般沉重的悲憫。
他是在為那一位愛著世人的神靈悲傷嗎？
克萊恩下意識地這麼想，但這似乎只是他的錯覺，因為在下一秒鐘，林川就已經重新掛上了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對，死了。」
林川神色淡然地收回手，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或者說，在很久以前，他就將自己的一切奉獻給了這個世界，然後走向了消亡。」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弧度，卻看不出笑意，只是輕聲補充道：
「太陽西沉，昨日凋零，英雄死去，悲劇落幕。」
「崇高者總是衝鋒在前，也犧牲在先，僅剩的餘光亦不復以往。」
「至於現在高懸於天空的那些……算了吧，畢竟也是神靈，我就不說什麼了。」
林川拍了下手，清脆的聲音在房間裡盪開，將克萊恩從那沉重的氛圍中拉了回來。
「好了，要說的暫時就只有這麼多，以後要是想起來什麼我再找你補充，或者你想辦法聯繫我去問也行。」
克萊恩深吸了一口氣，用手揉了揉微微發脹的太陽穴，將腦海中那些震撼、迷茫與壓抑強行壓回心底。
「你說的對，現在想這些對我來說確實太遙遠了。」他伸手摸了摸外套內側口袋裡那張冰冷硬挺的五鎊鈔票，實打實的觸感讓人重新找回落地的真實感。
「我要準備出發去貝西克街的『獵犬酒館』了。」
克萊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看向林川，「你呢？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既然有了身體，你是要留在廷根，還是去別的地方？」
「我？我先在廷根待一段時間吧，順便給自己找點事做。」
林川愜意地伸了個懶腰站起來，揮手彈了彈風衣上不存在的灰塵。
克萊恩看著他這副悠哉游哉的模樣，忍不住開口問道：「你接下來打算住在哪裡？找家旅店嗎？」
他沒有問要不要住自己家這種客套話，畢竟這裡擠下他和班森、梅麗莎三人已經很辛苦了。
更何況以他對林川的了解，對方是極其不願意給別人添麻煩的，住下也不好跟梅麗莎解釋。
「找旅店？不用那麼麻煩。」
林川一本正經地正了正風衣的衣領，把那頂考究的黑色絲質禮帽重新戴上，語氣顯得格外真誠，「我在廷根有一位跟我一見如故的好朋友，直接去找他就行。」
克萊恩愣了一下，腦海里迅速過了一遍自己在廷根接觸過的所有人，實在想不出林川口中這位竟然可以跟他一見如故的朋友到底是誰。
「你在廷根還有朋友？」克萊恩有些懷疑地打量著他，眉頭微皺，「不會又是你在哪位『好心人』家裡強行認的吧？」
「什麼話！這是什麼話！」
林川義正言辭地反駁道：
「我這位朋友非常熱情，對『救世』和『大愛』有著極其執著的追求，就憑我們倆在某些觀念上的深刻共鳴，他絕對會對我傾囊相助。」
「……你確定你認識他？」
克萊恩嘴角抽了抽，隱約覺得林川嘴裡這個「熱情」的朋友聽起來有點危險，並對林川是否真的認識對方持高度懷疑態度。
「現在不認識，一會兒不就認識了？」
林川笑眯眯地拍了拍克萊恩的肩膀，順便抬頭看了眼天色：「放心吧，你與其操心我住哪兒，倒不如多操心操心你等會兒的情況。」
「不過去的時候不用太緊張，別搞得跟去面試似的，有安提哥努斯家族筆記這層聯繫在，再加上你霍伊大學歷史系高材生的身份，值夜者小隊現在急需你這種人才。」
聽林川這麼一說，克萊恩心中最後那點忐忑也煙消雲散了。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發現時間確實不早，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貝西克街有點遠，他怕錯過了值夜者的「上班時間」。
於是，克萊恩拿起小刷子和手帕將禮帽上的褶皺與灰塵撫平，恢復了整潔，準備穿上最得體的一套正裝出門。
接著，他確認了那張可愛硬挺的鈔票已經在口袋深處貼身放好，轉手握住了門把手。
「行，那我先走了。」
克萊恩回頭看了林川一眼，鄭重道：「你自己多保重，有什麼事……雖然我大概率幫不上忙，但總之記得跟我說一聲。」
「知道了，去吧去吧，周薪三鎊的好工作呢，祝你今天入職順利。」林川笑著揮手作別。
「嗯。」克萊恩微微頷首，算是告別。
「啪嗒。」
房門被輕輕關上，他走下樓梯，邁步來到鐵十字街的街口，等待著公共馬車的到來。
……
屋內重新恢復了寧靜。
林川站在窗邊，透過窗簾的縫隙看著克萊恩逐漸遠去的背影。
「偉大的『愚者』先生，即將和黑夜女神達成合作意向……」
他笑著嘀咕了一句，隨後拎起桌上的垃圾，瀟灑地轉過身，同樣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伴隨著午後帶有少許煤煙味的風，他沿著街道緩緩前行，將垃圾順手丟進公共垃圾箱後，壓低了禮帽的帽檐，順理成章地融入了廷根市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他的確要去尋找那位「一見如故」的好朋友——或者準確地說，是去找那位朋友散藏在廷根市裡的下屬們。
極光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