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聲音從大廳的另一側傳過來。
神谷悠真下意識地轉頭看去。
吸菸區站著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
大概三十五六歲的樣子。
領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
左手夾著一根燃到一半的香菸,右手拎著公文包。
臉上寫滿了不耐煩,應該是剛剛下班。
「投稿就放前台,明天讓人來拿不就行了。」
他打量了神谷悠真一眼。
看著神谷悠真狼狽的樣子,讓他更加輕視地說道。
「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前台也要下班的,混蛋小子,你有沒有為人家考慮過?」
「非常抱歉。」
神谷悠真道歉道。沒辦法,確實來的太晚了。
此時,前台連忙站起來鞠躬。
「小野寺編輯,這位先生說他擔心郵寄來不及,所以親自送過來......」
「郵寄來不及就早點寄啊!」
小野寺涼太把煙叼在嘴裡,騰出手去拿前台上那個信封。
「截稿日是下周一,今天都周五了才送過來,你是覺得編輯部的信箱會周末自己長腿跑去郵局取件嗎?」
他一邊說一邊拆開信封,完全沒徵求神谷悠真的意見。
「讓我看看,又是畫了什麼勇者打魔王的......」
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第一頁。
芙莉蓮站在遼闊的草原上,風吹起她的發梢。
遠處的城鎮在陽光下安靜地矗立著。
畫面乾淨得像一首詩。
小野寺涼太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翻到第二頁。
然後第三頁,第四頁。
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
神谷悠真站在前台邊上。
餓得有點站不穩。
他用一隻手撐著前台邊緣。
後者的表情已經從一開始的不耐煩漸漸平靜下來。
前台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小野寺編輯?需要我幫您把原稿收起來嗎?」
小野寺涼太沒有回答。
他已經翻到了第二十頁。
辛美爾站在芙莉蓮身後。
勇者粗糙的手指輕輕拈著一頂花冠。
精靈的頭髮被風吹起來,發梢幾乎要觸碰到勇者的指尖。
沒有對白。
一個字的對白都沒有。
但辛美爾的表情在說,我喜歡你。
在說,我喜歡你很久了。
在說,久到我自己都忘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小野寺涼太的手指僵住了。
夾在指尖的香菸抖了一下。
一截菸灰落在他的西裝褲上。
他沒有察覺。
繼續盯著那頁跨頁分鏡。
菸頭還在燒。
一絲青煙從褲子上冒出來。
前台瞪大了眼睛。
「小野寺編輯!您的褲子!」
小野寺涼太這才回過神來。
低頭一看,名貴的灰色西裝褲上已經被燙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洞。
邊緣還在微微發紅。
「嘖。」
他隨手拍掉褲子上的菸灰,把菸頭按滅在前台的菸灰缸里。
然後抬起頭,盯著神谷悠真。
「你畫的?」
「是我畫的。」
神谷悠真站直了身體。
「叫什麼名字?」
「神谷悠真。」
「新人?」
「新人。」
小野寺涼太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然後低頭又看了一眼原稿。
「這個跨頁,你畫了多久?」
「大概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
小野寺涼太的聲音提高了半度。
「這個辛美爾的眼神,你只用了四十分鐘?」
「因為畫的時候很順,沒有怎麼修改。」
神谷悠真老實回答。
小野寺涼太沉默了片刻。
他指著辛美爾為芙莉蓮戴上花冠的那一頁時。
「這裡。」
小野寺涼太把那一頁攤開,轉向神谷悠真。
「為什麼辛美爾什麼話都不說?」
「因為他知道芙莉蓮聽不懂。」
「聽不懂就不說了?」
「說不說是一回事,聽不聽得懂是另一回事。辛美爾選擇不說,不是因為他怕被拒絕。」
神谷悠真想了想,繼續說道。
「而是因為他不想讓芙莉蓮為難。芙莉蓮還不懂人類的感情,如果辛美爾說了,她會困惑,會不知所措。」
「辛美爾不想讓她不知所措。」
小野寺涼太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把原稿翻到最後一頁。
芙莉蓮站在辛美爾的墓前。
「好想再多了解你一點」。
小野寺涼太盯著這行台詞看了很久。
「所以到頭來,還是沒有說出口。」
他自言自語般地說了一句。
然後合上原稿。
「我收下了。」
小野寺涼太把原稿放進自己的公文包里。
像是在對待什麼貴重的東西。
「神谷悠真,對吧?聯繫方式寫在上面了?」
「寫在最後一頁了。」
神谷悠真點點頭。
「不過那個號碼是我朋友的,我自己的電話已經欠費停機了。如果要聯繫我,打那個號碼就行。」
「欠費停機?」
小野寺涼太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過來的?」
「走過來的,坐電車太貴了。」
神谷悠真沒有否認。
小野寺涼太沉默了幾秒。
然後從西裝內袋裡掏出錢包,抽出三張一萬円的鈔票。
「這不是施捨。」
他搶在神谷悠真開口之前說道。
「等你拿到新人賞的獎金,要還我的。」
「你確定我能拿到新人賞?」
「廢話。」
小野寺涼太把鈔票拍在前台上,推到他面前。
「我在這行幹了十二年,什麼樣的新人能出頭,我翻開第一頁就能看出來。你最好給我拿個大賞回來,不然我這條三萬円的褲子就白燒了。」
前台的表情管理徹底失控了。
她在這裡工作了三年,從沒見過小野寺編輯這副模樣。
小野寺編輯在編輯部里是出了名的挑剔。
別說是新人投稿了,就連連載作者的原稿,他也經常說得一文不值。
「第三十七頁的背景透視歪了,重畫。」
「女主角的表情怎麼回事?被卡車撞了嗎?」
前台曾經聽見他在電話里訓斥一個出道五年的漫畫家。
而現在。
他不僅收下了那份投稿。
還自掏腰包借給那個新人三萬塊。
小野寺涼太拎起公文包,轉身走向電梯間。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神谷。」
「嗯?」
「周一早上九點,來編輯部一趟。不管你有沒有收到電話通知,直接過來。」
「明白了。」
小野寺涼太沒再說話,徑直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神谷悠真聽見他又嘀咕了一句。
「四十分鐘畫出這種分鏡,什麼怪物......」
前台轉過頭看著神谷悠真。
「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