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門口存放著一個牛皮紙所包裹的物件,其中的一個角被雪給打濕了。
寄件人寫的是神谷悠真。
拿到包裹之後,他把包裹掂了掂。
不很重。
劇本和分鏡頭稿大概有200頁左右。
壁爐里還留有餘溫。
到了爐子旁邊的時候,他就把那個包裹拿了過來。
對準火口進行扔進去。
然後他就看見了故事板的一角露出來。
由於有雪水的原因,所以那個地方被淋濕了。
墨線稍微有點兒暈染。
但是畫面仍然可以被清楚地識別出來。
墓碑、影子以及墓碑前面站著的人。
是精靈。
他把雙手收回來。
包裹拆開。
翻到第二張。
.........
過了一兩天之後,千瀧別墅的門鈴又響了。
開門的是久石讓本人。
他的衣服是灰色的,和三年前公開露面時相比,他的頭髮已經全白了。
手指很乾,但是很修長。
看著門口的三個人。
但是轉過身就往裡面去了。
「進來吧。外面很冷。」
神谷悠真、白河詩織換上拖鞋。
沿著走廊一直走過去。
別墅裡面很暗,窗簾都是拉上的。
走廊盡頭的一間房子裡有燈光亮著。
琴房。
房間中央放著一架斯坦威三角鋼琴。
琴蓋上面一點灰塵也沒有。
琴凳上面有一份分鏡頭腳本。
這就是神谷悠真寄來的那份。
稿紙已經翻得非常破爛了。
處於邊緣的地方。
密密麻麻的寫滿了用鉛筆做的批註。
久石讓走到鋼琴前面坐下來。
「你寄來的分鏡稿中,第一集開頭是沒有台詞的。」
「三分鐘的時間裡,你會怎麼度過呢?」
「聲音。」
神谷悠真表示。
「風吹過草地發出的聲音。雲在地面上移動的時候,它的影子移動速度是多少。還有單簧管等樂器。」
「什麼樣子的單簧管。」
「8個音。反覆變化。不多也不少。」
久石讓的手指放在了鋼琴蓋上面。
「認識藤田圭介嗎?」
「他就是這部動畫片的監製。」
「《冬日的星塵》是藤田的作品,它的音樂是由我師弟寫的。」
久石讓的聲音沒有起落。
「他寫完了這部配樂之後就告訴我,以後再也不做動畫配樂了。他說這個行業的狀況已經很糟糕了。」
「投資者想要的是可以用來出售CD的主題曲,並不是音樂。製片人希望的是能夠傳唱的副歌,而不是旋律。他說自己花了八個月時間創作的一首交響組曲,卻被投資人一句話給剪短到了三分鐘的流行歌曲。」
他把目光轉向了神谷悠真。
「告訴我,你的動畫和別人有什麼不一樣?」
神谷悠真沒有馬上作答。
他向鋼琴所處的位置走去。
然後伸手去拿了放在琴凳上的一疊分鏡稿。
緊接著將其中的某一頁給翻開了。
「這一頁。芙莉蓮在海邊看日出。沒有台詞。只有海浪的聲音,海鷗的聲音,還有風吹過她頭髮的畫面。藤田說這一幕他打算用四十秒。四十秒里什麼都不發生,只有一個活了一千年的精靈站在海邊,看著太陽升起來。」
他把分鏡稿放回琴凳上。
「沒有人會在卡拉OK唱這一段。沒有人會把海浪聲設成手機鈴聲。但有人在便利店裡讀完漫畫之後,站在收銀台前哭了很久。他想起他小時候,他奶奶帶他去海邊看日出。奶奶已經去世二十年了。他說他在那一頁里,又聞到了奶奶身上樟腦丸的味道。」
琴房裡安靜了片刻。
「我不在乎CD銷量。」
神谷悠真看著久石讓。
「我要的配樂,不需要能被傳唱。它只需要在那一秒里,讓某個正在看電視的人,想起一個已經不在的人。至於想起之後他會哭還是會笑,那是他的事。」
久石讓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打開琴蓋。
手指落在琴鍵上。
沒有試音,沒有猶豫。
從中央的C音起始,朝著上方行進到達降A音。
之後再朝著相反的方向往回走。
最簡單的音程,最簡單的節奏。
仿佛一個人已經走了好長好長的路程,最終停下腳步。
站在某一個人的墳墓前面。
張開嘴巴想要說些什麼。
卻發覺自己已經不會講話。
最後的那個音已經結束。
久石讓的手指依舊停留在琴鍵之上沒有挪動開來。
「一千年的時間,聽起來應該是什麼聲音?」
他問的是他自己。
然後他的手開始移動。
那八個音開始變奏。
首次出現變奏的時候,和弦就從大調轉變成為了小調。
降A這個音被拆分成了兩個半音,就好像是有人把一句話給分成了兩半。
一半給咽到肚子裡去,另一半就說不出來。
第二次又出現變奏,左手那邊的低音也摻和進來。
那可不是伴奏,像是腳步聲,一下一下地行走在雪地上。
每一腳都踩在不同樣的和弦之上。
於第三次變奏的時候,旋律驟然間升高了一個八度。
那旋律變得極為輕柔,並且也呈現出極為悠遠之態。
它就好像是從一千年前悠悠傳來的一般。
又宛若將要傳到一千年之後去似的。
白河詩織佇立在門口之處。
她的手緊緊攥住神谷悠真那件羽絨服的袖口部位。
她根本就不曉得自己究竟是在什麼時候就已經抓住了那隻袖子。
琴聲停了。
久石讓的手還懸在琴鍵上方。
雪花在窗外不斷地飄落著,其實事實上,它們飄落的勢頭變得越來越大,紛紛揚揚的雪花,輕輕地落在了那片杉樹林的頂端,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安靜極了。
「老夫花了三年時間寫的那些廢譜,全都燒掉了。」
他開口說話,嗓音比剛才的時候更加沙啞了。
「因為老夫忽然發現,那些譜子沒有一首是真正在寫人的,它們寫的都是英雄的凱歌,是熱血沸騰的戰鬥,是光明如何戰勝黑暗,可就是沒有一首,是在描繪一個活了一千年的人,默默站在愛人墓前,內心想哭,卻又忘了該怎麼哭的那種感受。」
說完,他將琴蓋慢慢地合上,接著重重地拍了一下。
「這不是什麼英雄凱旋時奏響的頌歌,這是一首聽起來像搖籃曲,但實際上卻是葬鳴的曲子,長達一千年的搖籃曲,自始至終都沒有所謂的高潮,因為對於他來說,活著本身就是生命中最大的高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