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燼收了逆生，身形緩緩恢復成正常的膚色。趙豐年從柱子後面探出腦袋，確認戰鬥結束之後才小跑過來。
他蹲在地上，拿起一塊殘骸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嘖嘖有聲：「大哥，這老妖千年修為，被你三息就燒沒了。這玩意兒還挺沉。」
劉燼沒有接話，他還在想樹妖臨死前說的那番話，那些話雖然動搖不了他，但的確是個有用的提醒。
趙豐年正要開口問下一步怎麼辦，忽然一陣陰風吹過，大雄寶殿周圍的空氣驟然變冷。不是冬天那種冷，是陰氣，從四面八方湧來，絲絲縷縷，貼著皮膚往骨頭縫裡鑽。
緊接著，殿外的黑暗中亮起了一盞盞幽綠色的光。不是燈籠，是眼睛。
成百上千雙眼睛，從樹林深處緩緩飄來，有大有小，有近有遠，密密麻麻地浮在夜色中，將整座蘭若寺圍了個水泄不通。
那些被樹妖控制的女鬼們來了。
她們生前都是被樹妖害死的女子，死後不得超生，魂魄被樹妖的妖氣鎖在蘭若寺方圓十里之內，白天沉睡，夜晚出來替樹妖引誘路人。
現在樹妖死了，她們感受到壓制自己的妖氣消失了，便蜂擁而至。
她們沒有撲上來，只是圍在殿外，用那雙幽綠色的眼睛定定地望著殿內。
有站著的，有飄著的，有的半個身子埋在地下，有的趴在牆頭，有的倒掛在樹枝上。
她們的面容大多年輕，但臉上沒有活人的血色，也沒有怨恨，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長久囚禁之後終於等到了自由的茫然。
趙豐年站在殿門口，看著眼前這一幕，喉嚨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劉燼，張了張嘴，又閉上。他的表情很複雜，不是怕，是觸動。
他看著這些女鬼，想起了當年的自己，也曾被暴食之印壓得喘不過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這些女鬼也是被樹妖壓了不知多少年。他知道那種感覺，命不歸自己管，連想死的自由都沒有。
「大哥，」他壓低聲音，「我去送她們吧。」
劉燼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趙豐年走到樹妖的殘骸堆前，蹲下來仔細挑揀，拿起一塊巴掌大的墨綠色殘片仔細端詳了一陣，又換了另一塊，最終選中了那塊人頭大小、顏色最深、紋理最密的根核。
這是樹妖千年修為的結晶，也是她本體最堅韌的部分，木質緻密如鐵，握在手心沉甸甸的，隱隱能感受到其中殘存的妖力在緩慢流動。
他閉上眼，雙手握住根核，口中念起一段短促的巫咒。這不是什麼高明的手段，不需要複雜的儀式和漫長的煉化，憑他對樹妖殘骸的感知，這塊根核本身就可以用來臨時收納鬼魂，只是載體的粗加工，簡陋到只能用一時。
根核在他掌中緩緩發熱，表面浮現出極淡的火色紋路，轉瞬即逝。
他把根核翻轉過來，對著殿外離得最近的那個女鬼舉起，聲音很輕，像是怕嚇到她們：「不用怕，我帶你們走。」
......
「沒想到這小胖子也有這麼感性的一面。」
「觸景生情了吧，他也差點被控制，現在還在和暴食之印對抗呢。」
「不過樹姥姥說的是真話啊，難怪這麼多人翻車了，你以為的常識也許是其他世界的禁忌，什麼時候做錯了都不知道。」
「是啊，這麼說，這樹姥姥人還怪好嘞。」
「他是想動搖劉燼的道心，卻不知劉燼的根在我們地球，咱們可不在意這個。」
「哈哈哈，另類無敵之人了。」
......
趙豐年把根核揣進懷裡，沉甸甸的，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微涼的妖力在緩緩脈動，像一顆還在跳動的木質心臟。
他走到殿門口，深吸一口氣，對著圍在殿外的女鬼們壓低了聲音：「都別出聲，跟我走。別飄，用走的。別亮眼睛，把鬼火收一收，像活人一樣走路。對，排好隊，一個跟一個。」
女鬼們面面相覷，一個穿青衫的少女鬼最先落下地，赤足踩在碎石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其她女鬼也學著她的樣子，一個接一個從牆頭、樹梢、殿頂落下來，排成一支鬆散的隊伍，跟在趙豐年身後往密林深處走去。
趙豐年邊走邊從袖子裡摸出一把細碎的粉末，這是他僅剩的一點巫師材料，用手指碾碎了灑在自己和身後那些女鬼的腳印上。
粉末落地即融，散發出極淡的硫磺味，將殘留的陰氣中和掉大半。
他又從腰間解下一串骨片，掛在最前面那個青衫女鬼的脖子上，骨片輕輕碰撞，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恰好將女鬼們行走時不由自主散發出的陰氣波動蓋住。
遮掩活人氣息的巫術反過來用在死人身上，勉強也能湊合。他一路走一路灑，月光透過樹冠的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圈火色鱗片還在他手背上若隱若現，給沉甸甸的夜色添了幾絲暖光。
城隍廟在金華城東門外的官道旁，和蘭若寺一個在城北一個在城東。
趙豐年遠遠看到廟門口那兩盞長明燈時，腳步就停住了。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城隍廟的廟基法陣就能感應到活人帶著一群鬼魂靠近。
他蹲在路邊的灌木叢後面，把根核從懷裡掏出來放在地上，又從袖子裡摸出半截炭筆和一張皺巴巴的草紙，借著月光匆匆寫了幾行字。
大意是蘭若寺樹妖已除，這些女子都是被樹妖所害，魂魄被困多年不得超生，懇請城隍老爺大發慈悲，送她們入輪迴。隨信奉上樹妖殘軀一塊，權作香火錢。
他把草紙疊好塞進根核的縫隙里，然後把根核放在官道正中間，確保天亮之後第一個路過的人一定能看到。做完這些他後退兩步，對著那根核深深作了個揖。
然後他轉向身後那些女鬼，她們站在路邊的陰影里，幽綠色的眼睛已經黯淡了許多，看起來更像是一群迷路的普通女子，只是臉色白了些，腳底下沒有影子。
「都進去吧，挑個舒服的位置。等人把你們撿走了，後面的事城隍老爺會安排。投胎的時候記得排好隊，別插隊，到了那邊都是新魂，誰也不比誰金貴，好好排隊，下輩子投個好人家。」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故作輕鬆，但聲音在幾個字上抖了又抖，眼眶也紅得比平時更厲害了些。
青衫女鬼回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說「謝謝」，然後化作一縷極淡的煙霧鑽進了根核。其她女鬼也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根核里。
最後進去的是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來歲的小鬼，赤著腳站在路邊的草叢裡，對著趙豐年認認真真地鞠了個躬，然後才化成煙霧鑽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