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豐年等最後一縷煙霧完全沒入根核,用力吸了下鼻子,轉身就往回跑。一路跑回蘭若寺,蹬蹬蹬穿過大雄寶殿,在後院找到正拿著筆記對照殘骸紋理研究樹妖根繫結構的劉燼。
「大哥,事辦妥了。用樹妖的根核做了個臨時的容器,把她們連同根核一起放在城隍廟門口的官道上了,留了封信說明情況。我全程用巫師手段遮掩的,沒留活人氣息。」
劉燼合上筆記,朝他點了點頭。
「還有個事。」趙豐年從懷裡掏出另一塊殘骸,是根核旁邊那塊巴掌大的墨綠色殘片,表面布滿了被三昧真火燒過之後留下的細密紋理。
「大哥你說得對,直接去城隍廟確實不太合適。我這個情況,萬一被當成邪教徒或者什麼髒東西附體,當場收押,那你就得去牢里撈我了。所以從今天起,咱們就是三一觀的人了。你是觀主,我是你手底下的雜役。」
劉燼看了他一眼,微微揚了下嘴角,沒有反駁。
兩人說干就干。蘭若寺雖然破敗,但主體結構還算完整,大雄寶殿的樑柱沒有朽壞,後院的幾間禪房也只需要修補屋頂和門窗。
趙豐年上山砍了兩天竹子,削成竹條編成簡易的掃帚和簸箕;劉燼用飄帶清理了大殿裡的積灰和蛛網,順便把佛像背後那面被妖氣侵蝕得發黑的牆壁用三昧真火輕輕過了一遍,牆面燒乾淨之後露出底下原本的土黃色夯土,倒比之前乾淨了許多。
趙豐年把大殿裡那座缺了半邊腦袋的佛像搬到了後院,用一塊乾淨的白布蓋好,以後這裡不供佛,只供天地了。
大殿正中央騰出來之後,他從樹妖殘骸里挑了一塊形狀最規整的木牌,用炭筆在上面端端正正寫了三個字「三一觀」。木牌掛在殿門正上方,歪歪扭扭的,但隔老遠就能看清。
......
「劉燼還是忘不了三一。」
「誰又能忘自己的根呢?」
「三一這會要名揚諸天了。」
「但用樹姥姥的邏輯來說,三一這個名字的寓意太過高深了。會不會給劉燼他們惹麻煩啊?」
「不好說,但不可因噎廢食,劉燼現在也不是啥都不會的小菜雞,就樹姥姥的表現力來看,劉燼在聊齋保護好自己是綽綽有餘的。」
......
後院禪房也收拾了出來,一間給劉燼住,一間給趙豐年自己住,還有一間空著當客房。
趙豐年從山上移了幾株野花種在院子裡,又在院角開了一小片菜地,雖然種子還沒撒下去,但畦已經整整齊齊地劃好了。
他又用碎磚壘了個灶台,架上一口從金華城裡淘來的舊鐵鍋,又砍了根竹子通了個簡易的煙囪,煙囪口斜斜地指向院牆外面。
蘭若寺已經不像蘭若寺了。
「大哥,咱們這道觀,香火從哪來?總不能等著妖怪上門吧。」
「你要香火做什麼?」
「吃飯啊。雖然我暴食之印壓住了不用再拼命吃,但飯還是要吃的嘛。你是不用吃了,我得吃啊。再說,咱們占了地方,總得做點人事,幫人看看風水、驅驅邪、治個小病什麼的,也好掩護身份。」
劉燼想了想,自己只是修了靜功,沒有參悟奇門之術,只得讓趙豐年自行處理:「你看著辦。」
趙豐年便又跑了一趟金華城。從城裡最有名的王記筆墨鋪子買了上好的硃砂和符紙,又從鐵匠鋪訂了個小銅爐用來點香。
他跟鋪子夥計談價時神情自若、有模有樣,夥計問他買這些做什麼,他說自己是城外新開道觀的雜役,觀主是個雲遊四方的真人,如今暫居金華,專管降妖伏魔。
夥計將信將疑,但看他一口氣買了不少,還是給打了個折。
回山路上經過城門口,他看到告示欄上貼著一張泛黃的懸賞,某鏢局失了一趟鏢,尋了幾個月沒找回來,懸賞白銀五十兩求線索。
趙豐年多看了兩眼,把告示上的地址記在心裡,想著改天可以帶大哥去看看,也算給三一觀開個張。
城隍廟那邊,天亮之後最早路過官道的是一隊趕早集的菜販。
領頭的看到官道正中間擺著一塊人頭大小的墨綠色根核,以為是塊值錢的木頭,撿起來才發現縫隙里夾著一張草紙。
他不識字,但認得城隍廟的大門,便把根核連同草紙一起放在了廟門口的香案上。
日上三竿時,城隍廟的廟祝出來打掃香案,看到那塊根核和草紙,拿起來端詳了一陣,眉頭越皺越緊,最終還是抱著根核快步走進了廟裡。
廟祝將根核供在神像前的供桌上,點燃三炷清香,將草紙上寫的內容一字不落地念了一遍。
香菸裊裊升入神像的面容,片刻之後,神像前的燭火同時跳了一下。
根核中困著的女鬼們被一股柔和的力量逐一引出,化作百餘縷淡白色的輕煙,緩緩飄入神像腳下的陰影中。
那塊千年樹妖的根核則被廟祝用紅布包好,供在了神像左側的兵器架上,那是城隍廟慣例存放繳獲妖物的位置。
廟祝鋪開一張黃紙,提筆蘸硃砂,將草紙上所述之事扼要抄錄,末尾附上自己對根核的初步查驗。
殘骸上有火焰灼燒的痕跡,但不同於尋常道火,殘留的氣息極為純正。做完這些,他擱下筆,將黃紙在燭火上點燃,看著紙灰飄入虛空。
片刻之後,神像前的供桌上憑空多了一張回箋。
廟祝雙手捧起回箋,只見箋上硃砂小字寫著:殘骸查驗無誤,火性純正,非邪非妖。遣鬼差二人,循跡往查。務必持禮,勿衝撞。
當天夜裡,城隍廟的大門無風自開。兩盞青燈從廟中飄出,後面跟著兩個模糊的身影,一個高瘦如竹竿,一個矮胖如冬瓜,各穿一身皂色公服,腰間掛著鐵鏈與令牌。兩人腳不沾地,沿著金華城北的官道飄了一路,最終在蘭若寺舊址所在的山腳停了下來。
林子裡的妖氣已經被三昧真火燒得乾乾淨淨,半點殘留都沒有,但空氣中還隱約浮著一絲極淡的煙火氣息。
高瘦鬼差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氣中蘸了蘸,放在鼻子前嗅了嗅,又縮回來在舌尖上舔了舔,隨即猛地吐掉。
矮胖鬼差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帳簿大小的冊子,翻到最新一頁,用指甲在上面刻了幾行字,然後合上冊子塞回袖中,對高瘦鬼差搖了搖頭。
兩盞青燈不再上山,只是沿著山腳緩緩繞了一圈,然後在官道旁的一棵老槐樹下停下。兩個鬼差對著山上的方向遙遙作了個揖,然後熄了青燈,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