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城隍上門

  半個月後，蘭若寺已完全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大雄寶殿的破瓦換了新的，院牆用碎石和黏土重新砌過，後院禪房的屋頂鋪了新稻草，禪房門口趙豐年移栽的幾株野花在秋陽下開得正盛。

  殿門上方那塊寫著「三一觀」的木牌被風吹得微微晃動，木牌上的炭字已經被劉燼用灼刻的方式重新勾勒過一遍，筆畫邊緣泛著極淡的幽藍色細紋，遠看看不出來，夜裡卻會發出微光。

  這天上午，金華城西的鎮遠鏢局押著一趟鏢出城，走的是城北官道。鏢頭姓周，是個四十來歲的絡腮鬍漢子，騎在馬上正嚼著乾糧，忽然勒住了韁繩。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然後轉頭問身旁的趟子手：「我記得上個月走這條路的時候，這座山上是一座破廟，對吧？」

  趟子手也揉了揉眼睛：「對。破得只剩半堵牆了。周頭，那是廟，還是廟上在開新觀？」

  周鏢頭把嘴裡的乾糧咽下去，盯著山腰上那片嶄新的青瓦和白牆看了好一會兒，又看了看殿門上方那塊在陽光下微微反光的木牌。

  匾上寫的是「三一觀」。他撓了撓絡腮鬍，在馬鞍上坐直了身子。這地方以前鬧妖怪，鏢局丟過好幾趟鏢，他走這條道走了十幾年，從沒見過有人敢在這裡大興土木。

  今天不但有觀了，還像是住著人的樣子。

  「這趟鏢送到以後，回來的時候上山去看看。」他踢了下馬肚，馬重新邁開蹄子，目光卻不自覺地在後視鏡里又多看了那座新道觀一眼。

  三一觀開門的第七天，趙豐年正蹲在院子裡給菜地澆水。

  他澆得很仔細，每一瓢水都精準地落在菜苗根部，沒有一滴濺到葉片上。嘴裡還念念有詞：「快快長大，長大了好下鍋。」

  炊煙從竹煙囪里裊裊升起，被晨風揉散，混著山間霧氣在林梢飄蕩。他澆完最後一棵菜苗，正要直起腰喊劉燼吃早飯，忽然整個人僵住了。

  院門口站著一個人。

  不是從山路上走過來的，趙豐年剛才澆菜的時候眼角餘光一直掃著院門方向，那條碎石小徑上根本沒有人影。這人就這麼突然出現在院門口，像是從空氣里直接長出來的。

  來者四十來歲，國字臉，頷下三縷黑須修剪得一絲不苟，頭戴烏紗，身穿緋色官袍，腰間系一條玉帶，足蹬皂靴。官袍的料子在晨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不是布料的反光，而是一種溫潤的、沉澱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暗光。

  他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只是負手站在院門口，目光越過趙豐年，落在後院那扇緊閉的禪房門上。

  

  他的腳邊還跟著兩個模糊的身影，一個高瘦如竹竿，一個矮胖如冬瓜，各穿皂色公服，腰間掛著鐵鏈與令牌。

  兩個鬼差腳不沾地，在晨光中身形淡得幾乎透明，但兩雙眼睛卻亮得像四顆綠豆，骨碌碌地轉著打量院中的一切。

  趙豐年手裡的水瓢掉進了水桶里，發出一聲沉悶的撲通。他認不出這位是誰，但他認得出那身官袍，城隍廟的神像上穿的就是這個款式，一模一樣。

  他二話不說轉頭就往禪房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恭恭敬敬地對著院門口鞠了一躬，然後繼續跑。

  劉燼在他說出第一個字之前就知道了。

  不是因為聽到了腳步聲，而是因為他感到自己的三昧真火在體內輕輕跳了一下，那是遇到同級別能量時才會有的反應，像兩塊磁鐵隔空感應。

  他起身整了整衣領推開禪房門，恰好和氣喘吁吁跑過來的趙豐年撞了個正著。

  「大哥，門口來了個穿紅袍的，帶著兩個鬼差，我猜是城隍本人。」

  「知道了。」劉燼走到前院。

  城隍站在院門口沒有進來，腳下踩著一團淡淡的青色雲氣，將整個人從地面托起三寸。

  他的目光落在劉燼身上，然後他身上的緋色官袍驟然亮起一層金光，不是攻擊，是防禦。

  功德金光化作一口半透明的金鐘將他整個人罩在其中，金光表面流轉著無數細密的符文，每一個符文都只有米粒大小，層層疊疊地交織在一起。

  他身邊的兩個鬼差幾乎是在同時縮到了他身後，高瘦鬼差把鐵鏈橫在胸前，矮胖鬼差把令牌舉過頭頂，四條腿同時開始發抖。




  「本官修功德金身近千年，一身功德金光早已凝練如實質，尋常道火沾都沾不上。閣下什麼都沒做，只是站在那裡，本官的護體金光便被你的氣息逼了出來。閣下的火，不是凡火。」

  他的目光在劉燼眉心的幽藍色火焰印記上停了片刻，「比本官見過的任何一位火部正神都更純。」

  劉燼往後退了兩步。不是示弱，是主動拉開距離。

  「城隍大人，抱歉。在下修行出了些岔子，正在閉關調息，暫時無法完全收束體內火焰。若有失禮之處，還望海涵。」

  城隍的金光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微微收斂了幾分，但仍維持著金鐘的形態罩在身周。

  他看了劉燼一眼，順著台階走了下來：「無妨。修行到了閣下的境界，若沒有些異於常人之處，反倒不正常了。」

  劉燼將城隍請到院中石桌旁坐下。石桌是趙豐年用樹妖殘骸里一塊平整的根板削成的，桌面紋理細密光滑，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墨綠色。

  趙豐年捧了一壺茶小跑過來，是金華城裡王記茶莊的龍井，葉子不算最好，但勝在新茶鮮嫩。

  他在給城隍倒茶的時候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茶水差點灑在桌面上，但城隍只是微微對他點了點頭，他立刻就不抖了，是城隍的笑容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有親和力，就像隔壁住了幾十年的老鄰居，讓人生不出半點緊張。

  城隍端起茶杯，先是低頭看了一眼杯中嫩綠的茶湯，贊道金華龍井雖不如西湖龍井名氣大，但水好，山泉水泡出來的茶自有一股清甜。他抿了一口，果然沒有半點神仙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