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渾身是血的人從山道上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最前面的是個絡腮鬍大漢,四十來歲,手持一柄缺了口的環首刀,刀身上全是乾涸的血跡,肩膀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他身後跟著四個同樣狼狽的漢子,有兩個互相攙扶著,一個腿上中了一箭,箭杆已經斷了,箭頭還嵌在肉里。
他們身上穿著統一的黑色短打,胸口繡著「鎮遠」二字,正是之前在官道上遠遠望了三一觀一眼的周鏢頭和他的手下。
「道長救命!」周鏢頭看到院門口掛著的那塊「三一觀」木牌,幾乎是撲進來的。
他膝蓋一軟跪在院門口的青石台階上,環首刀哐當一聲掉在腳邊,他也顧不上撿刀,只是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趙豐年趕緊收了火球跑過來扶他。周鏢頭抓住他的胳膊,手指箍得死緊,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把話說囫圇。
鎮遠鏢局接了一趟去北邊的鏢,押送一批藥材和幾件古董,行至黑山腳下時突然遭遇妖怪伏擊。妖怪從路邊的亂石堆里撲出來,速度太快,鏢局的人根本來不及結陣就被衝散了。
護鏢的趟子手死了好幾個,其餘人護著鏢車且戰且退逃到了一處山坳里,仗著地勢狹窄才勉強守住。
妖怪還在外面圍困,他和另外幾個身手最好的趟子手拼死突圍出來求救,一路被妖怪追殺,逃到三一觀附近時,追趕他們的妖怪忽然放慢了速度,像是不願意靠近三一觀的範圍。
「它們故意趕著我們往這邊跑,」周鏢頭咬著牙說,「那幾個畜生會說話,說『讓他們去求那個新來的』。」
趙豐年扶著周鏢頭的手頓了頓,他回頭看了一眼石桌旁的劉燼。劉燼放下手中的妖氣團,目光掃過山道盡頭那片深灰色的密林,林中有幾道黑影一閃而過,在暮色中看不清輪廓,但移動的方式明顯不是人類。
他的神識鋪開,覆蓋了整片山林,片刻後收回。沒有大妖,那些黑影的氣息駁雜而微弱,比樹妖差了至少兩個檔次。
而且它們只是遠遠地徘徊在三一觀範圍之外,不敢靠近,顯然對三昧真火的氣息有所忌憚。
「大哥,這明顯是探路的。」趙豐年壓低聲音,「黑山那邊派來試探咱們的。」
劉燼點了點頭:「你去。練手。」
趙豐年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然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站起身把新短褐的下擺往腰帶里一掖,活動了一下手腕,手背上那層火色鱗片應聲浮現。
趙豐年跟著周鏢頭沿著山道往回趕。暮色漸沉,山道兩旁的松林在晚風中搖曳,樹影在地上扭曲成各種奇形怪狀的圖案。
他跑得很快,腳步輕盈,周鏢頭身上帶傷勉強跟在後面給他指路,暗暗驚訝這個看起來年紀輕輕的小道士體力竟然這麼好。
他們很快趕到山腳下,通往黑山方向的官道旁果然有一處亂石嶙峋的山坳。
山坳入口處堵著幾輛翻倒的鏢車,車上的藥材散了一地,有幾包已經被血染成了暗紅色。鏢局的人躲在鏢車後面,用碎石頭和斷箭還擊,但顯然已經快撐不住了。
圍困他們的妖怪大約有十幾隻,大多是小妖,有幾隻身形矮小、皮膚灰撲、尖耳利齒的老鼠精;有三四隻人身狼首、手持粗製狼牙棒的狼妖;還有兩隻飄在半空中、形如破爛黑布的鬼魂。
趙豐年深吸一口氣,右手一翻,三顆火球同時浮現在掌心。他手腕一抖,三顆火球劃出三道弧線,精準地砸在兩隻老鼠精和一隻鬼魂身上。
老鼠精被炸得血肉模糊,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倒了下去;那隻鬼魂被火球穿過,黑布般的身軀被燒出一個大洞,發出刺耳的尖嘯,拼命往高處飄,但還沒飄出幾尺就消散在了夜色中。
剩下的妖怪齊齊轉頭,幽綠的瞳孔在黑暗中連成一片陰森的星河。那隻體型最大的狼妖舉起狼牙棒,朝趙豐年沖了過來。
趙豐年沒有躲。他雙手在胸前一合,手臂上鱗片瞬間蔓延至肩膀,雙腿肌肉微微膨脹,亞龍肌肉強化。
狼妖的狼牙棒帶著破風聲砸下來,他側身讓過棒頭,右手直接抓住狼牙棒的棒柄,五指用力一攥,鱗片與木柄摩擦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狼妖用力往回拽,拽不動。趙豐年左手凝出一顆火球,直接按在狼妖胸口。火球在狼妖胸口炸開,狼妖慘叫著鬆開狼牙棒,踉蹌後退,胸口被燒出一片焦黑,皮開肉綻。
剩餘幾隻妖怪見狀,發一聲喊四散奔逃。但逃出沒多遠,又齊齊停住腳步,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擋住了去路。
它們猶豫著回頭,幽綠的瞳孔中滿是恐懼,不敢往前逃,也不敢回來打,僵在原地瑟瑟發抖。
趙豐年注意到這個細節,它們害怕的不是他,是藏在暗處觀察這一切的某個存在。黑山老妖派它們來試探三一觀,現在它們沒能完成任務,回去也是死。他抬起手,準備給它們一個痛快。
「等一下。」劉燼的聲音忽然在他耳邊響起,很輕,像是貼著耳朵說的,但身邊明明沒有人。這是神識傳音。趙豐年動作一滯,隨即裝作撓頭的樣子,耳朵豎得老高。
「用暴食之印。這些妖怪雖是小妖,但體內有妖丹雛形,本命精血比普通野獸濃郁得多。用暴食之印吸了,能加速你炁火的修煉。」
趙豐年放下撓頭的手,目光落在離他最近的那隻狼妖身上。他深吸一口氣,靈魂深處的暴食之印緩緩睜開。
一道暗紅色的絲線從他指尖射出,鑽進狼妖的傷口,狼妖渾身劇烈抽搐,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眼中的幽光迅速熄滅。
絲線回收的能量順著靈魂通道湧入趙豐年體內,他閉眼感受了一下,這股能量比之前吸冷粥強了不止十倍,隱約能感受到其中有一絲極微弱的妖力精華,被炁火一燒就轉化成了最基礎的炁,補充進丹田。
他睜開眼,眼神有些複雜,但很快便重新冷靜下來,走向剩下的妖怪。
戰鬥結束後,趙豐年幫鏢局的人把翻倒的鏢車扶正,將散落的藥材重新裝車。周鏢頭清點了人數,護鏢的趟子手死了六個,剩下的人人帶傷,但鏢車裡的貨物基本完好。
他扶著包紮好的肩膀走到趙豐年面前,單膝跪地:「多謝道長救命之恩。鎮遠鏢局無以為報,日後有用得著的地方,道長一句話,周某絕無二話。」
趙豐年把他扶起來,說自己不是觀主,只是觀里的雜役。周鏢頭一愣,忍不住問:「那你們觀主呢?」
趙豐年回頭看了一眼官道盡頭的暮色,劉燼的身影從暮色中緩緩走出,步履不急不緩,像是飯後散步路過。他走到山坳入口,掃了一眼地上乾癟的妖怪屍體,對趙豐年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向山坳深處那片亂石堆後方,目光越過層層石影,落在更遠處的一片密林邊緣。
幾道隱藏得極好的妖氣正急速退去,往黑山方向逃竄。他收回目光,沒有追擊,只是轉身往回走,路過趙豐年身旁時丟下一句話:「收拾完就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