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低頭看著她那隻伸在半空中的手，沉默了兩秒。一個被秘書耽誤了的戰略家，這女人不去做人力資源規劃實在是屈才了。她把她弟弟的職業路線規劃得一清二楚，倉庫組長、採購部、步步為營環環相扣，連中間需要學的技能和積累的人脈都算好了。而他的位置，倉庫經理，在她整個棋局裡居然是被當成「毋庸置疑的前提」來預設的。這說明什麼？說明要麼她對他的能力真有信心到了某種篤定的地步，要麼就是她知道的信息比他想像的更多。
想到這一層，蘇明開始有些佩服這女人的判斷了。如她所料，林淑美也的確有心把他蘇明打造成倉庫經理，大概他還真有機會當上經理，說明，莊蓉的眼光非常準。這女人不簡單啊！
他抬起頭，對著莊蓉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放鬆，卻帶著一種看透不說透的從容。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懸在半空中的手掌。兩人的手在報廢倉滿是灰塵的空氣里交握在一起，掌心對掌心，拇指扣著虎口，力道不輕也不重，剛好夠傳達一份關於忠誠的承諾。但蘇明的話卻沒有按她預期的劇本走。
「好哇，既然你如此誠懇，那我也不跟你打馬虎眼了。」他鬆開了她的手，後退一步重新靠在方鋼立柱上，歪著頭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說道，「我也跟你實話實說，我知道你和古廠長有一腿。既然你們關係這麼近，那你弟進倉庫的事，他那邊肯定能點頭。我這邊嘛，該幫忙的我自然幫。」
莊蓉的臉一下紅了。
不是害羞的粉紅色，而是一種被人掀開底牌之後直衝腦門的滾燙的羞恥紅。她的臉從下巴一直紅到了耳根，連脖子都泛起了淡淡的緋色。她條件反射地把手收回來，十指下意識地絞在一起，那個在任何場合都從容優雅、每句話都滴水不漏的廠長秘書，此刻居然結巴了。
「你……你可別亂說。」
她的聲音拔高了一點，但底氣明顯不足，像是懸崖邊上的人還在拚命把腳往後退，可腳下的土已經開始鬆動了。她的目光閃爍了幾下，不敢直接跟蘇明對視，這大概是蘇明認識莊蓉以來，第一次見到這個女人在他面前避開目光。她平時跟古廠長相處時的那些細節，例行匯報會結束之後她總是最後一個走，古廠長出差的時候她總是隨行，月度總結會的會議記錄從來都是她親自送到古廠長宿舍而不是放在辦公室，這些細節在廠里一直都是八卦愛好者茶餘飯後的談資，但從來沒有人當著她的面點破過。
蘇明也沒有再說下去。他知道分寸到了。點一下就夠了，讓她知道他不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傻白甜，他知道她的底牌，就像她知道倉庫的底牌一樣。大家各取所需、互相制衡，這樣的合作關係反而比單方面的恩情更穩固。
他伸手輕輕撣了撣莊蓉肩頭沾上的一點灰塵，那動作隨意而不輕佻，像個朋友在幫她整理儀表。然後他把手重新插回工褲口袋裡，朝報廢倉的鐵門揚了揚下巴，語氣恢復了平時那種鬆弛的開朗。
「走吧，看廢料去。把你弟的事先辦妥了再說別的。」
蘇明正欲轉身朝廢料區走去，一隻溫熱的手掌忽然從身後伸過來，不偏不倚地拽住了他的胳膊。那力道不大，卻精準地扣在他肘彎內側，五根手指輕輕收攏，指尖隔著工衣袖子的薄布陷進他的皮肉里，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柔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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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過頭，便對上了莊蓉那張忽然湊近的臉。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無聲地逼近到他身側不到一尺的距離，近到他能看清她左眼眼角下方那顆淺淺的淚痣，近到她呼吸間帶出的淡淡咖啡香氣拂在他的下巴上。她微微仰著臉望向他，嘴唇輕輕抿著，嘴角卻翹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那雙被職業訓練得永遠波瀾不驚的眼睛，此刻卻漾著一層不同尋常的光,不是匯報工作時那種清澈克制的目光，而是一種帶著幾分慵懶、幾分試探的嫵媚。
「難道你就不想對我提出一點什麼要求嗎？」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尾音微微上揚，像是貓伸了個懶腰，每一個字都裹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曖昧糖霜。
蘇明愣了一下。他本能地想後退半步拉開距離，但胳膊被她拽著退不了。他的目光不經意地往下一滑，掠過她的下巴、脖頸，最後落在她胸前,很快他的視線頓住了。莊蓉那件淺灰色職業套裝的襯衫領口，不知什麼時候鬆開了兩顆紐扣。不是最上面那顆，那顆她一向扣得規規矩矩，而是第二顆和第三顆，恰好是鎖骨下方最要命的位置。敞開的領口裡，黑色蕾絲的邊緣若隱若現，白皙的皮膚和深色布料形成了一種猝不及防的視覺衝擊。她自己似乎渾然不覺，還微微側著頭等待他的回應，那個角度的光線剛好從報廢倉高處的透氣窗斜打下來，在她的鎖骨窩裡投下一小片動人的陰影。
蘇明喉結動了動。他看著那片不該看到的風景，又看了看莊蓉那張寫滿「你懂的」的笑臉，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然後他在心裡做出了一個快速而錯誤的判斷，這女人先是拽住他不讓走，又問他要不要提點「要求」，扣子還解了兩粒，這信號還不夠明顯？她這是在用身體當籌碼跟他交換條件。
他的臉色微微一沉，把目光從她胸口移開，板起臉來，語氣正經得像在宣讀車間安全生產條例：「莊秘書，老實說，你長得很漂亮。但我的確沒心情和你做那種事情，尤其是在這種地方。」
報廢倉里安靜了兩秒。
莊蓉臉上的笑容像被液氮噴過一樣瞬間凝固了。那雙剛才還漾著嫵媚光彩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眼白里迅速爬上一層因為震驚和氣惱而湧起的紅血絲。她的臉色從正常膚色一路衝到了鐵青色，白里泛青，青里透黑，連嘴唇都氣得微微發白。
她猛地鬆開了蘇明的胳膊，那力道不是鬆手，是甩開——像是他的手肘突然變成了一塊烙鐵。
「混蛋！」她的聲音因為壓抑著怒意而微微發顫，音量不算大，但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擲地有聲，「誰要和你做那種事情了？蘇明你也太不尊重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