驪山號的艦橋上，趙政獨自坐在主控位側方的指揮椅上，指尖摩挲著金屬扶手上那道被他無意間捏出的凹痕。
穹頂的全息星圖正在緩慢旋轉，大秦帝國已探明的星域範圍被標記成一片淡藍色的光暈，在銀河系旋臂的局部區域裡只占了指甲蓋那麼大一點，但擴張的箭頭已經塗上了幾道暗紅色的線條，筆直地延伸向三個方向。
每一條線尾的末端都標著一顆尚未被納入版圖的恆星系坐標，這都是大秦帝國即將出擊的殖民地。
但此刻趙政的目光沒有落在星圖上，征戰的事不需要他操心，有李靖等人就足夠了。
他面前的戰術面板上懸浮著一份文件，標題是「關於基因種子配適者精神干預方案的初步建議」，落款處是華佗和扁鵲兩人的聯合簽名。
這是趙政在「不小心」偷窺到孔明的書信之後，跟扁鵲和華佗兩人商量了一下的事情，現在他們已經仔細研究並給出方案了。
可現在，文件已經放了一天了，趙政卻始終沒有批覆。
這不是技術問題，技術層面華佗和扁鵲已經把利害關係講得很清楚了。
星際戰士改造手術的生物學過程已經穩定，但部分人在接受改造後出現的情感強化與社交應激反應在逐漸累積。
具體表現在對原生家庭、童年環境和親密關係的強烈依戀，以及這種依戀在長期征戰與攻堅任務中產生的主觀痛苦。
換而言之，這群經過超人類改造的戰士在心智層面仍然不夠成熟，他們還是會想家，懷念某種具體的溫度，也會因為無法回到那個溫度而暗自磨損。
一個鐵打的戰鬥機器在半夜無人的時候也會一個人沉默許久。
趙政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是知道這一點的，但是他現在有些後悔了。
趙政不知道當初自己一時心軟，沒有給子嗣們進行精神閹割這件事到底是對是錯了。
如果說是為了戰爭效率和不必要的情感影響，那趙政毫無疑問就是錯的，而且這還是戰錘世界，趙政的一時心軟那更是大錯特錯。
但基因之父的血脈聯繫不是開玩笑的，他每天都能在靈能感知中觸及那些子嗣們心底最柔軟的部分，感受到他們對他與對大秦帝國的感情。
在星際戰士們天真的內心深處，自己就是一座巨大且溫暖的高山，讓他們能夠永遠依靠。
這讓趙政如何下得了手？
他記得華佗在報告中引述的那句話：「情感既是人類最強大的意志來源，也是星際戰士最容易被瓦解的結構性弱點。」
這是趙政最糾結的點，因為他希望他的子嗣在日後還能像一個正常人一樣生活，而不是變成星際戰士們那樣，一切只為了戰爭和效率。
人不應該是戰爭兵器，即使趙政打造了他們出來，也不意味著他就希望他們變成那個樣子。
趙政的確怕混沌趁虛而入，但不代表他就希望子嗣們變成人類帝國的那群「表親」們那樣。
趙政把那份文件關掉了，從指揮椅上站起來，決定暫時不想這個問題。
有些決定急不得，尤其是它關乎到數十萬乃至數百萬子嗣未來幾十個世紀的心智走向。
他需要更多的時間觀察和數據積累，不能憑一時心軟或一時狠心就做決斷。
趙政來到了戰術分析室，想來看看最近的戰況。
室內燈光比走廊亮一些，中央的全息投影台上正懸浮著隴西星域的局部星圖，十幾名值班參謀圍在台邊低聲討論著什麼。
看見趙政進來，所有人立刻立正站好。
「陛下。」
「繼續吧。」
趙政擺了擺手，走到全息台前，雙手撐在台面邊緣，目光從那些參謀的面孔上掃過，最後落在星圖右側標註的那串坐標數據上。
「A-1星系的後續殖民進展如何？」
一名穿著深灰色制服的中年軍官上前一步，手指在全息界面邊緣劃了幾下，調出了一組新的數據流。
「A-1-甲的地面基礎設施改造已完成第一階段，七座標準化港口和四十六個農業定居點投入運行，人口登記數量較一個月前增長了兩成。」
他說到這裡略微停頓了一下。
「移民的積極性比預想中高，軍爵和工爵制度的吸引力超出了預期。」
「A-1-乙的神權體系過渡平穩，原先的祭司階層在三個月內完成了一輪削權和再分配，大部分低階祭司經過培訓編入了基層行政體系，其餘的均已被處理。」
「A-1-丙的採礦進度也很順利，重元素礦脈的日產量已經達到了我們起初的預估，孫武將軍在那邊的SCV已經成功開採出了第一批精煉樣品，在啟程前往B-2星系前已經通過運輸駁船往乾坤星送了一批，目前還在途中。」
趙政微微頷首。
「B-2那邊的戰報呢？」
另一名參謀應聲上前。
「孫武將軍的遠征編隊已經進入B-2星域外圍，最新的遠程探測數據顯示那個恆星系中存在多個高能量信號源，分布不規則，與自然天體的輻射特徵不太吻合，極有可能是軌道防禦設施的殘留。」
趙政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有人類定居的信號嗎？」
「」有，在第三顆行星的表層探測到了大量的有機生物熱信號，初步估算人口規模在八百億到三千億。」
「根據前線傳回來的消息，很有可能是人類舊夜時代遺民。」
趙政的目光在全息星圖上那片標記為B-2星域的淡藍色光暈上停駐了片刻。
這個數字放在人類帝國或許只是某個鑄造世界的零頭，但對於正在爬坡期的大秦帝國而言，三千億人口意味著什麼，趙政比任何人都清楚。
數以百萬計的兵源，能支撐起至少一個星區的工業勞動力，趙政那些被鎖在圖紙上的艦隊擴張計劃可以提前十年投產……
但前提是那些人是人類，而且還能用。
「舊夜時代遺民……數據準確嗎？」
「孫武將軍的艦隊在距離B-2星系約三光年處建立了一組深空監聽陣列，截獲了第三顆行星表面的大量電磁波信號。」
參謀調出頻譜分析圖，各種波長和振幅的數據在全息界面上如同雜亂的心電圖一般跳動。
「語言模式中有相當一部分符合人類的語言架構，雖然經過數千年的獨立演化，但基本可以確認其人類起源。」
「那些高能量信號源呢？」
「還在分析中，第三顆行星的軌道上分布著至少十二處疑似軌道防禦平台的殘骸結構，表面有大量的改裝痕跡，而且這些結構的破損程度不一致，最古老的痕跡可能有數千年之久，最近的不超過三百年。」
趙政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什麼。
「讓孫武自己解決吧，如果有什麼需要火力支援的就讓他開口，帝國最不缺的就是火力，要是發現對方很棘手的話，就立刻聯繫我，我會親自出手。」
「是。」
趙政轉身離開戰術分析室時，腳步在門檻處停了一瞬。
他突然感知到了一種極其細微的擾動，從靈能視野的邊緣傳來，雖然只是一瞬間就被自己吞沒。
但趙政的確感應到了這股靈能，它並不兇猛，也沒有帶著混沌的邪惡，仿佛只是一個「探路黨」，在確認自己的位置一樣。
這股靈能在很遠的地方，遠到以光年計的距離在它面前都顯得有些短促了。
趙政沒有回頭，繼續沿著走廊向艦橋走去，步伐平穩如常，但他的靈能感知已經如同一張被驟然收緊的網，從驪山號向外無限延伸，沿著那些若有若無的亞空間共振脈衝逆流而上。
那是一顆棕褐色的行星，不大，上面沒有一絲蔚藍的顏色，那股靈能的波動就是從這上面傳來的。
那就是神聖泰拉，人類的母星，一顆絕對無法放棄的行星。
就在剛剛，已經打完了統一戰爭徹底清剿了剩餘的雷霆戰士，機械降神火星達成合作，統一了整個太陽系的人類帝國，在帝皇的帶領下，在永恆高牆之上開啟了大遠征。
而那股靈能，就是帝皇在向銀河開始發表聲明。
這名從古泰拉中世紀時期，就可以騎馬提槍降服最強星神最大碎片的中亞細靈能小子，此刻完全展露了他的鋒芒，一身勁霸靈能絲毫不加掩飾，亞空間之中的金色太陽在此刻熠熠生輝。
遮天蔽日的艦隊已經出現在了泰拉上空，帝皇的一聲令下，讓他們在此刻向著四方啟動了亞空間引擎，開始了人類復興的第一步。
大遠征已經開始，帝皇正橫跨銀河，準備帶著他那支金色軍團與二十支軍團橫掃沿途一切異形與反抗者。
而就在剛才那一瞬間，趙政感知到的正是帝皇靈能中那一道微不可查的顫動。
趙政近乎隔空看到了帝皇對著他這個方向投遞過來的視線。
兩人就這樣隔著無數光年的遙遠距離，第一次對視了。
這是趙政第一次知道帝皇長什麼樣，這位他在這個生理意義上的父親沒有威武霸氣的外貌，也沒有什麼可以讓人一眼看上去就能無腦跪舔的魅力。
他現在用靈能化身成為了一個身著金甲的高大巨人，但趙政只是一眼就能看穿他的本質和內核。
那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中年人，眉宇之間帶著一絲無法化解的憂愁與疲憊，皮膚是黃褐色的，就跟趙政一樣。
他的身邊還跟著一個同樣用靈能偽裝成一個老頭子的年輕人，臉上同樣帶著疲憊和憂愁，但眼神中卻有著一絲希望的光彩，他看著天空中出擊的艦隊，似乎看到了希望。
趙政和帝皇都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彼此。
在趙政眼中，帝皇是個普通的中年男人，但亞空間的金色太陽在閃閃發光。
在帝皇眼中，趙政是個看不清的巨型亞空間黑洞，就像那些無魂者一樣，只是這個黑洞帶給他的感覺是那麼地熟悉。
這是自己遺落於銀河的子嗣之一，帝皇可以確認這件事，這是第三個自己可以確認存活並活得不錯的子嗣。
一個是被馬卡多帶在麾下秘密培養的阿爾法瑞斯，一個是在育兒倉就可以用靈能與帝皇開始交流的馬格努斯。
帝皇沒有想到自己的子嗣在亞空間的本質是這樣的，因為他在設計之初沒有給任何一名原體附加過這種能力，他跟混沌合作尋找的那些本質也絕對沒有眼前這個巨大無比的亞空間黑洞。
趙政收回了靈能感知，那道跨越無數光年的對視如同一根被拉緊又鬆開的弦，在亞空間的深處震顫了一瞬便歸於沉寂。
帝皇沒有進行試探，也沒有主動釋放任何帶有壓迫性的靈能波動。
他只是確認了趙政的存在，然後便收回了視線，如同一個在茫茫夜海中瞥見遠方燈火的航行者，記下了方位，便繼續前行。
趙政能感覺到那股金色靈能正在遠去，向著銀河系的其他方向掃去。
帝皇在尋找其他的子嗣，他想確認他們的下落，然後在合適的時候逐一回收，這是他為了大遠征打造的最強統帥，每一個都是他費盡心血打造的戰爭兵器。
如果不是因為爾達那個瘋婆子，統一戰爭早就打完了，哪還要用這麼長的時間才能開始大遠征？
原體是必須要找回來的，星際戰士軍團不能沒有統帥，也需要原體的遺傳物質來批量生產基因種子，現如今軍團的規模還是太小了。
「已經開始了嗎？」
趙政喃喃自語道，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得見。
艦橋的主控台上，全息星圖仍在緩慢旋轉，那些暗紅色的擴張箭頭安靜地指向遠處的恆星系，帝國版圖的邊沿仍然只有指甲蓋大的一片淡藍色光暈。
趙政在指揮椅上坐下來，目光落在那片光暈的邊界線上，指尖輕輕叩著扶手。
「傳令給所有前線艦隊，所有目標星系的攻略周期縮短一半，任何行星防禦力量但凡有異動，不必等待後援，先打下來再進行報告。」
「發現任何可殖民星系，從此刻起統統列為優先開拓序列，三個月內我就要看到移民船抵達那些地表。」
「還有，傳令乾坤星朝堂總部，所有星際戰士改造手術的排期壓縮四成，擴大後勤範疇，我需要更多的士兵，車間和兵工廠從此往後統統加班，單日工作十二小時變成十五小時。」
通訊官迅速記錄並應聲離去。
趙政靠向椅背，目光穿透舷窗外那片深邃的星幕，落向遙遠而不可見的方向。
大遠征已經開始，那他也必須在征途上，把步子邁得大一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