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這麼說會不會太傷他了?
魯斯醒來的時候,頭頂的天花板是一片陌生的淺金色。
那種光線的質感與芬里斯石殿中簧火映照出的昏黃完全不同,這裡的暖金色中帶著一絲極淡的清冷。
他花了幾秒鐘才意識到自己正躺在一張異常柔軟的床鋪上,身體被一層輕而溫暖的織物覆蓋著。
他在芬里斯睡過的床鋪從來都是鋪著乾苔蘚和獸皮的硬木板,有些時候甚至就是雪地上一塊稍微平整點的地方,從來沒有感受過這種觸感。
魯斯的第一反應是猛地坐起身來,右手習慣性地向腰間摸去,想要抓住他那把從不離身的長柄斧。
但手指觸到的只有光滑的織物表面和一片空蕩蕩的腰側,他的武器不在身邊。
他迅速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所在的房間不大,四壁是平整的灰色合金板材,上面還有著耀金裝飾,一些關於北歐風格的畫作掛在上面。
可惜,魯斯是個粗人,欣賞不來這種藝術,他更在意的是這裡究竟是哪?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披了好幾年的狼毛皮擎已經被換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質地異常柔軟且剪裁合身的灰白色內袍,領口和袖口的邊緣縫著一圈極細的暗金色線紋,沒有任何掛飾或標記。
這身衣服的觸感讓他產生了一種微妙的違和感,芬里斯人穿衣服只講究保暖和實用,從來不會在意這種花里胡哨的東西。
而他在芬里斯生活的這些年裡,也從沒想過世界上還有這種衣料。
太輕了,穿在身上像是沒穿一樣,讓習慣了厚重獸皮的魯斯有些不自在。
房間的側牆上有一扇門,沒有明顯的門把手,門板的邊緣與牆壁幾乎齊平,像是整塊合金板上切割出來的一道細縫。
他剛想一腳踹向那扇門板,但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麼一般,又把腳放了下來,只是用手輕輕地擰開門把手,外面是一條寬敞的走廊。
走廊很安靜,兩側的牆壁也是同樣的灰色合金材質,上面也掛著同款耀金裝飾,每隔一段距離就嵌著一盞照明燈,光線的分布極其均勻,幾乎沒有陰影。
魯斯站在門內猶豫了一瞬,然後走了出去。
他走過第一個轉角時,看見了前面停著一道高大的身影,那人穿著暗金色的戰甲背對著他,正站在走廊盡頭的舷窗前,目光落在外面那片被恆星光照亮的星球上。
是那個大個子。
魯斯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在芬里斯石殿中見到趙政時,對方靠在門框邊,帶著一臉看好戲的表情旁觀了整個
比試過程。
趙政在他接近時偏過頭來,目光在魯斯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回舷窗外,語氣隨意地開口。
「醒了?感覺怎麼樣?」
魯斯警惕地看著趙政,雙手抬起微微握拳,但很快又放了下來。
「這是哪裡?我這是在什麼地方?」
「帝皇幻夢號,帝皇的旗艦,我們現在就在芬里斯的上空,喏,你看,下面就是你的母星。」
「你暈了三天了,感覺怎麼樣?」
趙政調笑道。
沒等魯斯說什麼,趙政就走了過來。
「好了,有什麼想問的就去問帝皇吧,他已經在那邊等你了,走吧。」
魯斯站在原地看了看舷窗外,又看了一眼趙政的背影,最終邁步跟了上去。
兩人穿過走廊、氣密門和升降通道後,終於抵達了帝皇幻夢號指揮艦橋外層的一間會客室。
會客室的布局很簡潔,中央擺著一張矮桌和幾把椅子,一側的艙壁上嵌著一面窄長的舷窗。
帝皇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杯紅酒,聽到兩人的腳步聲時抬了一下頭。
趙政什麼也不說,直接就坐在了一張椅子上,隨手拿起一瓶酒就喝了起來,完全沒有任何生分,帝皇也不在意。
魯斯在距離帝皇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站在舷窗投射進來的光線下,看著這個坐在矮桌後面的男人,看著他那張平平無奇的面孔和那雙金色的瞳孔。
他回想起芬里斯石殿中那一拳,也回想起自己在昏過去之前,看見的那道金光和那個巨大到令他恐懼的金色拳頭。
「你————」
魯斯剛想開口,又停住了。
他在斟酌自己措辭,對於一個習慣了直來直去的芬里斯人來說,這種斟酌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反常了。
帝皇沒有催促他,只是把手中的酒杯放回桌面。
「想說什麼就直接說吧,這裡沒有外人。」
魯斯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試探性的小心翼翼。
「你真的是我的父親?」
「如果你說的是生理和基因上的血緣關係,那我可以回答你,是的。」
魯斯的目光落在帝皇那張平平無奇的面孔上。
他能看得出來,這張面孔其實是經過了偽裝的,但他同時也能夠感覺到,隱藏在那層偽裝之下的恐怖力量。
「那你為什麼要打我?」
趙政不由得看向魯斯,不是,小老弟,你這麼可愛的嗎?
「因為你惹我生氣了。」
魯斯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什麼。
「坐吧,還站著幹什麼,來,喝點這裡的酒吧,比你的芬里斯蜜酒要好喝,也不知道那種毒藥你們是怎么喝得下去的。」
魯斯偏過頭看向趙政,沉默了片刻,然後問出了那個他一直憋在心裡的問題。
「你也是父親的兒子?我的兄弟?」
「算是吧,比你回來的要早一點,我叫趙政。」
「你還有一個兄弟,叫荷魯斯,現在在大遠征,沒空過來,否則這次不會是我跟帝皇過來。」
魯斯隱隱感覺到父親和兄弟之間有著一種很微妙的生疏,但他也不敢多問,現在他什麼情況都不知道。
「哦,對了,你還有一支軍團,裡面的星際戰士都是用你的遺傳物質製造出來的,算是你的子嗣吧,接下來你將會跟著我和荷魯斯學習一下如何打仗,然後就得大遠征了。」
「或者說你可以留在帝皇幻夢號上,帝皇會親自教導你,不過這一切等你回泰拉再說吧,上面已經為你舉辦了原體回歸的盛宴。」
帝皇微微抬了抬下巴,朝側面的艙壁方向示意了一下,那裡嵌著一塊全息屏幕,屏幕上顯示著一段關於第六軍團的簡要信息。
「第六軍團,太空野狼,剛剛收復一個星系不久,目前正在太陽星域A—47星系中休整。」
「他們在等待原體回歸,你可以在學習期間完成與軍團的初步接觸,然後由你決定下
一步的行動方向。」
魯斯走到那塊屏幕前,目光掃過上面顯示的信息和一部分影像。
那些影像中,一群穿著灰色動力甲的星際戰士正在訓練場上進行格鬥練習,他們的動作很快,帶有某種原始的戰鬥風格。
魯斯看著他們,目光在那些戰士的面孔上停留了很久,呼吸變得略有些粗重。
他以前從未想過,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群和自己如此相似的人。
魯斯收起了自己的放蕩不羈和野蠻,有些凝重地問道。
「他們會接受我嗎?」
「他們會認你為他們的父親,這是基因層面的連接,也是血脈之中割捨不掉的聯繫。」
帝皇的聲音不高,但語氣肯定。
「他們一直在等你,等待著他們的基因之父和軍團統帥回歸。」
魯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頭來,目光在趙政和帝皇之間移動了一下,他眼神中的情緒很複雜。
「那接下來我該做什麼?」
「先見見你的軍團,然後跟著帝皇或者我們學習如何打仗,你的軍團跟我的軍團不一樣,你還需要與你的軍團磨合一段時間才能開始你的遠征。」
他對魯斯的印象比預想中要好一些,這個兄弟雖然粗魯野蠻,但也有著屬於自己的精明和過人之處,更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陰謀詭計。
可惜,在芬里斯那種地方長大的孩子,骨子裡都會或多或少地帶上一些難以祛除的習性。
趙政決定不干涉魯斯的成長路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同的環境和經歷會塑造出截然不同的人。
「你得好好管管你的狼崽子們了,魯斯,他們的名聲可不是很好,要是再這麼下去,遲早有一天帝國的其他軍團都容不下你們。」
趙政沒有開玩笑,第六軍團在帝國裡面都快可以跟第九軍團坐一桌了。
除了沒有血渴這個基因缺陷,也不會拿自家輔助軍當備用食糧,他們的所作所為其實也不比食屍鬼們好上多少。
可魯斯聽到這話之後,原本還沒有搞清楚任何狀況的他此刻本能地開始哈氣。
「我的軍團不需要外人來指手畫腳,我會教導好他們的。」
只能說不愧是狼王嗎?這麼護狼崽子。
「隨便你,看你了,以後要是有什麼軍事方面不懂的,可以來乾坤星這邊問我,雖然帝皇也會教你,但是他應該抽不出多少時間。」
「你要是在武器裝備上有什麼困難的也可以來找我,我很樂意為你提供幫助。」
趙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喝完了最後一口酒。
「好了,既然你也回歸了,我就先回去了,河心區域還有很多事等著我去處理。」
「這就回去了嗎?不留下來過一段日子?」
帝皇這次沒有催促趙政的大遠征進度,現在是起步初期,還沒有太過忙碌,他也還有點時間跟子嗣們相處。
「待不習慣,還是自己家好,記住了,有需要幫忙的就找我,別傻乎乎地就帶著自己的軍團衝上去了,人命很珍貴的,比你們所謂的榮譽值太多了。」
帝皇看了趙政一眼,沒有說什麼,算是默認了趙政的話。
趙政的離開讓魯斯有些猝不及防,這才剛見面,就走了?
他只是在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看了魯斯一眼,目光在那張還帶著幾分茫然的面孔上停了一瞬,然後便轉身沿著走廊向升降通道的方向走去。
風暴鳥在機庫中已經完成了預熱,引擎的低頻嗡鳴透過氣密閘門的縫隙隱約傳來。
趙政順著舷梯走上去,在座椅上坐下來,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
風暴鳥脫離帝皇幻夢號的機庫時,魯斯正站在會客室的舷窗前,看著那艘銀灰色的飛行器飛到了一艘巨大的艦船之中,最終這艘艦船化作一個微弱的光點,瞬間消失在了現實宇宙之中。
他感覺這個兄弟很奇怪,跟帝皇還有他都有著一種莫名的隔閡。
他好像不是很想跟他們一起行動。
這當然讓魯斯有些不理解,但他最終還是決定不去想這些複雜的事了,趙政最後說可以去找他幫忙,這句話他是記下了。
「這位兄弟————好像要比我強上不少。」
魯斯這話帶著幾分真心的感慨。
趙政六米高的體魄和那身暗金色戰甲上隱隱躍動的靈能紋路,那個比他高出將近一整個人的身量,確實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種視覺上的衝擊比起帝皇這種深藏不露的更加深入人心。
「嗯,他算是目前回歸的原體之中最強的,在我統一戰爭期間,他就已經開始星際戰
爭,收服周邊的星系了,現在更是收復了河心區域,經營的區域又大了很多。」
「看來我這位兄弟很受您看重,父親。」
魯斯咧著嘴笑道,現在他有些適應這個陌生的環境了。
「他是最省心的,而且大遠征的效率很高,上繳的稅收也很多,如果你的每一個兄弟都是他這樣的,那我想人類很快就能收復銀河系了,我也不用一直留在前線。」
「大遠征,真的很重要嗎?」
魯斯有些不解地問了一句,他現在還不知道,為什麼帝皇一直都這麼在意大遠征。
「很重要,很快你也將帶領你的軍團踏上戰場,我恐怕也不會抽出太多時間來教導你,我的遠征任務也很重。」
魯斯沉默了一下,看著帝皇那金色眼眸中的堅定和冷漠,他點了點頭。
「明白了,我會儘快熟悉我的軍團,然後進行大遠征。」
驪山號回到乾坤星的時候,孔明就已經來到了船塢等候了。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沉穩,但手裡那塊數據板上堆積的待辦條目厚度明顯比趙政離開時增多了。
趙政走下舷梯時掃了一眼數據板邊緣露出的內容目錄。
河心區域的農業試點報告、鐵裔的第三階段測試數據、以及一份來自帝國方面、關於物資交接站近期運力的通報————
「局勢怎麼樣?」
「河心區域的農業改造試點在第一階段完成後,已經開始向第二階段擴展了,不過一部分站點的供水系統在入冬後出現了結冰堵塞的問題,工程隊已經開始了應急搶修,預計兩周內可以完成。」
「鐵裔的測試也很順利,在河心區域的後勤運輸和礦山深層挖掘工作中,目前沒有出現任何超出預期的故障或行為偏差,或許可以考慮將部分鋼甲鐵裔列入我們的戰鬥艦隊之中進行實驗了。」
「帝國那邊的物資交接站倒是有一點問題,最近帝國那邊的運輸效率又下降了,好像是帝國的後勤系統在重新調配優先級,很多後勤船隻都調去給荷魯斯大人那邊了。」
趙政聽完後沒有急著回應,一邊往升降通道的方向走一邊消化著孔明匯報的信息。
直到聽到了荷魯斯那邊抽調走了不少後勤艦隊的時候才頓了一下。
「荷魯斯?他又想幹什麼?後勤艦隊不是已經以他那邊的補給為優先級了嗎?」
孔明在數據板上劃了兩下,調出了一份標記為「情報—外部—荷魯斯」的文件摘要,然
後開口說道。
「根據我們從帝國物資交接站側面的旁路監聽通道獲取的信息,荷魯斯殿下的遠征區域在過去幾個月里發生了較為明顯的變化。」
「他從帝皇那裡接管了影月蒼狼之後,在正式進行大遠征後的第三個五年期,已經連續推進了四百個恆星系,戰果豐厚,名聲也在帝國體系中迅速傳開。」
「但他在推進過程中也遭遇了一個常見問題:戰線拉得太長,後勤補給跟不上。」
趙政在升降通道入口處停住了腳步,偏過頭看向孔明。
「他摩下的補給線是由遠征艦隊自行維持,還是依賴於帝國後勤系統的統一調配?」
「部分來自帝國後勤系統的統一調配,部分由各軍團在自己的戰區內就地徵用。」
「但荷魯斯大人推進速度很快,他占領的星域缺乏足夠的時間進行穩定化治理和資源整合,大部分新占領行星的基礎設施仍處於戰損狀態。」
「這也就意味著,荷魯斯大人在短時間內無法從這些新占領的區域中獲得足夠的補給,所以他的補給需求,目前完全依賴於帝國後勤系統的優先支持。」
孔明的話語很平靜,但以他對帝國的觀察,帝國不可能將全部後勤艦隊都用在荷魯斯身上,否則其他方向的遠征艦隊怎麼辦?
所以這些後勤艦隊的運輸是有極限的,荷魯斯要是再這麼打下去,遲早後勤方面是跟
不上的,也就是說,他極有可能會向帝皇申請,從大秦的區域抽調物資過去。
而且,要是那些星語者沒匯報錯的話,其實荷魯斯已經在向帝皇申請,從各大已經收復的區域之中再抽調一些資源過來。
可現在帝國哪裡來的這麼多區域?可不就是得從大秦身上薅羊毛嗎?
趙政站在升降通道入口處,目光在孔明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前方那扇正在緩緩打開的合金門板上。
「他在用大遠征的速度來向帝皇證明自己的價值,想著只要他做的夠好,帝皇的重心就會一直在他身上,但他的這種操作只會讓帝國的後勤體系不堪重負,還會拖累其他方向的遠征進度。」
「他有跟帝皇申請過調整後勤資源的分配方案嗎?」
「據星語者的監聽記錄來看,有相關的申請。」
「呵,他倒是知道帝皇不會拒絕他的請求。」
趙政抬起頭,目光沉靜地看著孔明。
「以荷魯斯現在的這種推進速度,他的物資消耗肯定會成為一個持續擴大的問題,帝國的後勤系統再怎麼優先調配,總會有到極限的那一天,帝皇也不可能一直縱容他。」
「所以,他想向我們這邊抽調物資?還是想向我這邊藉助運輸船隊?」
「應該是想向我們這邊借運輸船隊,我們這邊的後勤運輸效率在帝國體系中是有目共睹的。」
「而且我們剛剛拿下了河心區域,很多艦隊都在休整階段,對運輸船隊的需求沒有那麼緊迫,他想趁這個機會先借用一部分船隊,然後再抽調一部分物資。」
趙政冷笑一聲,借用?
他對荷魯斯的態度本身就不算好,也看不上他那些小把戲。
「你回去擬一份草案,就說,我不會給一個戰績遠不如我的廢物抽調這麼多的物資,也不會給予一個廢物多大的幫助。」
「父皇,這麼說是不是有點太傷他了。」
「他不服,就讓他哭著鼻子跑回去,讓帝皇派艦隊來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