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塔下的雨雖然已經停了,但初秋的空氣中依然透著一股沁人的涼意。
黑色邁巴赫寬敞的后座里,原本溫馨旖旎的氣氛,在顧媽媽吐出「霍家」那兩個字後,猶如被瞬間抽乾了所有的溫度,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顧星寒握著手機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那雙向來清澈野性的眼眸里,此刻翻滾著錯愕、震驚以及難以遏制的寒意。
當年父親的那場車禍,一直被認定是江家旁支那個貪得無厭的二叔為了貪墨維修費,偷換了劣質剎車片而導致的悲劇。
那個二叔也早就在江宴掌權後,被親手送進了最高級別的監獄,付出了應有的代價。顧星寒以為,這段陳年恩怨已經徹底畫上了句號。
可是現在,地下挖出來的生鏽鐵盒,卻硬生生地撕開了這層看似合理的表象,將一個更加龐大、更加深不可測的黑色旋渦,血淋漓地展現在了他的面前。
霍家。
這個名頭,哪怕是顧星寒這個常年在南城街頭混跡的人,也隱隱約約聽到過一些令人膽寒的傳聞。
那不是普通的暴發戶,而是盤根錯節、底蘊深厚,甚至在某些不可言說的灰暗地帶擁有著絕對話語權的龐然大物。
「媽,您先別慌。」顧星寒強行穩住心神,聲音雖然低沉,卻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那個鐵盒子您先收好,千萬不要給任何人看。我和江宴現在就去機場,最快明早就能到家。等我們回去再說。」
安撫好母親掛斷電話後,顧星寒靠在真皮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大腦在飛速運轉,試圖從那些久遠的記憶中拼湊出哪怕一絲一毫與霍家有關的線索。
就在這時,一雙寬大溫熱的手掌,分外堅定地包裹住了他那雙冰冷的手。
顧星寒睜開眼,對上了江宴那雙深邃的瑞鳳眼。
江宴沒有急著追問剛才電話里的內容,也沒有說任何多餘的廢話。
他只是動作異常輕柔地將顧星寒冰冷的雙手拉到自己的唇邊,用溫熱的呼吸輕輕哈著氣,然後一點一點地揉搓著,試圖將自己身上的溫度傳遞過去。
而在顧星寒的腦海里,那台永遠不知疲倦的播報機,此刻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暴戾瘋狂運轉著:
【星寒的手怎麼這麼涼。】
【霍家。不管是京城的霍家,還是海外的那個霍家,敢把手伸到星寒父親的案子上,他們就已經是死人了。】
【我絕對不允許任何人破壞星寒現在的生活。】
【哪怕是把整個江氏集團的資產全部砸進去,我也要讓那個所謂的龐然大物灰飛煙滅。】
【不想看到星寒皺眉。想替他把所有的麻煩都碾碎。】
聽著江宴這堪稱毀天滅地、充滿了絕對保護欲的心聲,顧星寒心底那股原本因為未知而產生的躁動與寒意,奇蹟般地被撫平了一大半。
他反手握住了江宴的手,嘴角勉強扯出一抹安撫的弧度。
「江大總裁,收起你腦子裡那些危險的炸島計劃。霍家不是渡邊一郎那種可以隨便捏死的螞蟻,這件事急不得。」
顧星寒深吸了一口氣,眼神重新恢復了清明與銳利,「我們要慢慢查。不管是人是鬼,既然他們當年敢做,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江宴看著他,眼底的陰霾稍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縱容與深情。他湊上前,在顧星寒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好。都聽你的。」江宴抬起頭,對坐在駕駛座上的王特助冷聲吩咐道,「立刻聯繫航空管制局,申請一條直飛南城的最高級別航線。半小時後,我要看到飛機在跑道上待命。」
三個小時後,一架銀白色的灣流公務機在夜幕中衝破雲層,朝著中國南方的方向疾馳而去。
機艙內的燈光被調得十分柔和。
顧星寒身上裹著一條厚厚的羊絨毛毯,整個人窩在寬大的航空座椅里。
雖然他一直強撐著說沒事,但得知父親死因另有隱情的巨大衝擊,還是讓他的精神處於一種高度緊繃的狀態。
江宴端著一杯剛熱好的牛奶走了過來。他在顧星寒身邊的位置坐下,分外自然地將牛奶遞到他的嘴邊。
「喝一點,然後睡一覺。還有四個小時的航程,你需要保持體力。」江宴的聲音低沉優雅,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
顧星寒就著他的手喝了半杯牛奶,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確實讓緊繃的胃部舒服了不少。
他轉過頭,看著舷窗外漆黑一片的夜空,輕聲說道:「江宴,你說……我爸當年只是個跑長途貨運的普通司機。他那樣一個本分老實的人,怎麼會和霍家那種手眼通天的家族扯上關係?」
江宴伸出長臂,將顧星寒連人帶毛毯一起攬進自己寬闊的懷抱里。
他讓顧星寒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梳理著青年柔軟的髮絲。
【不管是因為什麼,都不是星寒的錯。】
【那個司機是個偉大的父親,他養育了我最愛的人。】
【我會查清楚一切。我會讓當年所有參與這件事的人,跪在星寒父親的墓前謝罪。】
江宴的心聲如同一陣陣沉穩的波濤,不斷地沖刷著顧星寒內心的焦慮。
「在沒有看到那個鐵盒子裡的東西之前,所有的猜測都只是徒勞。」江宴溫和地開口,語氣中透著絕對的理智與安定。
「星寒,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養精蓄銳。不管前面是什麼龍潭虎穴,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你有我,有星耀,還有整個江氏集團。這天塌下來,我替你扛著。」
顧星寒聽著這番話,鼻尖莫名地微微發酸。他沒有再逞強,而是分外順從地閉上了眼睛,將臉埋進了江宴帶著清冷雪松香氣的頸窩裡。
「好。」顧星寒低聲呢喃了一句,在江宴那平穩有力的心跳聲中,沉沉地睡了過去。
當飛機降落在南城國際機場時,東方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
清晨的南城帶著一絲特有的濕潤與煙火氣。兩人沒有驚動南城分公司的人,而是低調地乘坐一輛普通的越野車,直奔南城老街。
老街的翻新工程雖然還在進行,但核心的生活區已經煥然一新。
清晨的街道上,已經有早起的商販在支攤賣早點,熟悉的豆漿油條香氣在空氣中瀰漫。
顧星寒牽著江宴的手,穿過那條熟悉的青石板小巷,推開了顧家那個帶院子的小平房的木門。
院子裡,顧媽媽正坐在堂屋的紅木椅子上。她顯然是一夜沒睡,眼眶微微紅腫,臉色看起來分外憔悴。
而在她面前的八仙桌上,正靜靜地放置著一個沾滿乾涸泥土、鏽跡斑斑的長方形鐵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