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先鋒如潮水般湧向那道門縫。
最前面的人擠進去時還帶著幾分小心,但後面的人推著他們往前涌,陣型很快鬆散開來。
街巷狹窄,瓦崗兵擠在一處,甲冑摩擦聲、腳步聲、兵器碰撞聲匯成一片嘈雜的洪流。
王君廓率領其餘人馬壓在後隊,眯著眼望著前面正在湧入的部隊,盤算著入城後如何分配戰利品。
就在這時——他忽然看見城門內側的陰影里,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人。
是金屬的反光。
兩排銅色的、巨鐮般的長刀正在暗影中緩緩抬起,刀刃在火把的微光下反射出一道道冷冽的弧光。
「等等……」王君廓勒住馬,瞳孔驟然收縮。
但他還沒來得及喊出更多的話——轟的一聲巨響從頭頂炸開。
千斤閘落了下來,沉重的鐵板砸在門槽里,將城門封死。
仍在門外的瓦崗兵被巨響震得後退數步,有人被閘門邊緣砸斷的手腳,慘叫聲驟然撕裂了夜色。
城內,兩側城牆上忽然亮起無數火把,火光將整條街巷照得如同白晝。
弓弩手從牆頭、屋脊、窗洞中探出身來,箭矢密集如雨,覆蓋了街道中擁擠成團的瓦崗兵。
前排中箭倒地,後排被擠著無法後退,有人舉盾擋箭,但盾牌擋不住從頭頂傾瀉而下的箭雨。
街巷深處,一聲沉悶的號角響起。
然後——地面開始震動。
沉重的腳步聲,一步,兩步,整齊而有力,像某種巨獸正在從黑暗中甦醒。
銅色鐵甲在火光中反射出層層疊疊的鱗光,八百人列成方陣,從街巷盡頭緩步推進。
他們手持長柄陌刀,刀刃足有一人多高,刀脊厚重,在火光下泛著冷鐵的光。
闞棱走在方陣最前列。
他的面孔隱在鐵盔的陰影中,只有一雙眼睛在火光下亮得驚人。
他看了一眼街巷中擠成一團的瓦崗兵,沒有喊話,沒有威嚇,只是將陌刀從肩上放下來,刀尖微微前指。
「進。」
八百陌刀士同時邁步。
第一排陌刀平舉,刀刃齊胸。
瓦崗兵試圖往後退,但身後是密密麻麻的自己人,退無可退。
陌刀落下,齊胸橫掃,五步之內的瓦崗兵被攔腰斬斷,慘叫聲混雜著骨骼碎裂的悶響,在狹窄的街巷中來回碰撞。
第二排陌刀跟上,補上前排的空隙。
第三排、第四排,方陣如同一台巨大的、沉默的收割機,逐寸推進。
瓦崗兵的屍體在陌刀陣前壘成半人高的斷牆,刀鋒每揮過一次便有新的血肉被切碎拋散。
鮮血從街面的磚縫間流淌成溪,沿著地勢的坡向低洼處匯聚,匯成一汪汪暗紅色的淺潭。
刀鋒所過之處,人頭滾落,斷肢橫陳,鎧甲碎片和兵器殘件混在血泥中,被重步的靴底踩得陷進磚縫。
王君廓在城外聽到了城內傳出的聲音。
慘叫聲、金屬碰撞聲、陌刀落下的悶響,匯聚成一種令人齒冷的雜音。
進去的人再也沒有一個出來。
城門已經被千斤閘封死,連門縫都沒了。
他的腿開始發軟。
「撤!後隊後撤!」
王君廓在馬背上被人流裹著往後退,他回頭看了一眼神色依舊緊閉的南門,渾身冰涼。
那五千先鋒是他積攢了數年的家底嫡系精銳,是他部下裝備最好的,如今全沒了。
南門內,最後一聲陌刀的劈落聲在空中消散時,街巷中已無活著的瓦崗兵。
屍體層層疊疊地鋪滿了從城門到街口的所有路面,斷肢和碎肉混在血泥中,幾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狀。
陌刀士們收刀後退,列陣轉向,踩著滿地的血水緩緩撤回了街巷深處,腳步聲依舊沉重而整齊。
闞棱走在最後,在一面半塌的牆下停了一步,用靴尖撥開一截斷臂,露出壓在下面的將旗。
旗面上沾滿血泥,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他看了一眼,轉身走了。
城外,王君廓的殘兵潰散著向北逃去。
他本人被親兵拖著跑了好一陣才停下來,回頭望去,洛陽南門的城頭上,火把重新亮了起來,比之前更多、更密,將整段城牆照得如同白晝。
城頭守軍的身影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方才那稀稀落落的景象,顯然是刻意擺給他看的。
他的嘴唇哆嗦著,牙齒上下打顫。
天亮時,敗報傳回瓦崗大營。
祖君壽走進中軍帳時,李密正在看輿圖。
他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說。」
「王君廓部……五千先鋒入城後全軍覆沒,無一人生還。」
李密翻動輿圖的手停住了。
「元文都……」
他念出這個名字時,聲音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冰冷的、徹底死心的清醒。
他忽然看懂了整盤棋的布局——元文都從未打算開城門,那個所謂的「內應」,不過是一封釣餌信,用來誘他派兵送死。
元文都真正想要的,是借他的兵力替自己清除政敵,讓他的大軍替元文都做嫁衣。
而他,差一點就上了這個當。
「傳令下去。」李密站起身,「全軍整備,放棄洛陽城門方向的所有部署,所有主力全部轉向回洛倉。」
祖君壽遲疑了一下:「魏公,洛陽城……」
「城沒有門了。」李密打斷他,目光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內應是騙局,城門打不開,硬啃只會啃崩牙。只有回洛倉——只要斷了洛陽的糧道,這座城就是一具空殼。」
「回洛倉。」他重複了一遍,「必須先打下來。」
瓦崗軍的號角聲在邙山腳下重新響起,低沉而綿長。
營帳中的旌旗開始移動,連綿的隊列朝著回洛倉的方向緩緩轉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