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東三十里,鴻池驛。
黃土鋪道,旌旗蔽日。
東都留守府文武百官、勛貴屬官百餘人列隊而立,禮樂齊備,儀仗森然。
遠處,江淮軍的營寨連綿數里,軍容整肅,甲仗鮮明。
李琚立在隊列最前方,身著一襲紫袍,腰佩金魚袋,頭帶遠遊冠,儀態從容,風度翩翩。
他沒有穿甲,也沒有佩刀,只帶了禮官和儀仗隊,身後是洛陽留守府的全部文官武將。
王世充遠遠便看見了這道陣仗。
他在馬上略停了一瞬,隨即翻身下馬,卸了半幅甲冑,只著內襯軟甲,徒步走向李琚。
腳步不疾不徐,面上帶著笑意,但目光已將李琚身後那列文武官員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兩人相距三步時,同時停步。
李琚先拱手:「兄長千里勤王,晝夜兼程,江淮勁卒天下冠絕。若非兄長及時側翼破局、夜襲敵營,東都危矣。兄長野戰破陣之能,當世無雙。」
王世充笑著抱拳,姿態謙和:「賢弟過譽了。為兄一路行來,所見所聞,皆為賢弟守城之功。李密傾巢猛攻、毒水困城,賢弟以孤軍堅壁死守旬月,城不亂、心不散、防線不破——這份穩守之才,我遠不及。」
兩人對視。
笑意溫和,目光卻都是沉的。
像兩條深水,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各自有丈許深的暗流。
李琚看清了王世充眼裡的內容:野戰,外線,交給我。
王世充也看清了李琚眼裡的內容:守城,內政,歸我管。
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兩人並馬入城。
洛陽城門洞開,百姓夾道觀望。
王世充的馬走在李琚左側半步,既不超前,也不落後。
沿途他一路觀察——城防工事完整、軍紀嚴明、街面秩序井然,連商販擺攤的位置都整整齊齊。
他心裡那根弦緊了緊,面上笑意卻更深了。
李琚沒有看他,但知道,他在掂量他的根基與實力。
入城之後,隊伍直趨留守府。
楊侗已在正殿設下慶功宴,酒席齊備,文武分列,等候多時。
楊侗端坐主位,目光在場中諸位重臣之間來回掃。
身邊站著幾名近侍,手邊放著奏章和筆墨,顯然不是來單純吃酒的。
酒過三巡。
李琚從容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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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殿中,先向楊侗行了一禮,再轉向王世充,微微頷首,然後開口:
「鄭國公江淮軍擅野戰、破敵迅捷,此番居功至偉。今東都初定,外患未除,回洛倉、邙山一線皆需重兵鎮守。」
「臣請奏殿下,拜鄭國公為東都副留守,專領城外戰事、邊疆征伐、回洛防區、外營兵馬。臣主內,鄭國公主外,內外分治、攻守相濟,最為穩妥。」
殿內安靜了一瞬。
楊侗緩緩點頭:「善。二卿內外相濟,攻守互補,實乃社稷之福。准奏。」
王世充聞言心中大喜,這義弟真夠意思!
李琚頓了頓,繼續道:「此外,臣還有一事。」
楊侗抬眉:「講。」
「鄭國公初入東都,立功社稷,麾下將士勞苦。臣請殿下賜甲第一區、良田百頃、絹帛千匹,以旌大功,安軍心。」
楊侗聽了,微微笑了一下:「准了。」
王世充連忙起身,朝楊侗深深一拜:「臣謝殿下信任,臣當鞠躬盡瘁,以報國恩!」
殿側席位上,元文都端坐如塑。
他手裡的酒杯從方才起就沒換過姿勢,酒面紋絲不動。
楊侗准奏「內外分治」時,他的食指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李琚補上那道恩賞時,他的下頜線繃緊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
面上帶著笑。
恭謹的、附和的笑。
但他眼底的光已經徹底涼了,像一口被抽乾了水的枯井,只剩最底層的濕泥和寒意。
他看得很清楚。
王世充不是制衡李琚的棋子,還被李琚親手封進了「城外」的框裡。
里外分明,權責清晰,兩人之間沒有縫隙可供他們文官插手。
盧楚坐在他側後方,全程低著頭,像是在專心品酒。
但從頭到尾,他面前的酒杯沒有動過一口。
他的手指搭在膝上,指節微微發白,直到宴席散場也沒有鬆開過。
宴散時已是深夜。
李琚離席前與王世充在殿外廊下又說了幾句話,無非是些「明日調防」「回洛倉交接」之類的公務。
兩人都笑著,聲音也不大,站在廊下燈籠的光暈里,像一對真正的兄弟在話家常。
但廊柱的陰影里,元文都的身影一閃而過,腳步極輕,像怕驚動什麼。
李琚沒有回頭,但腳步略頓了一瞬。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出了留守府的門,上了自家馬車。
回到府邸時,中門大開,燈火通明。
韋珪站在正堂門內,一身家常衣裙,髮髻松挽,神色寧靜。
她沒有多問朝堂上的事,只是在他跨過門檻時微微欠了欠身,讓侍女上前替他解了外袍,換了家常的軟鞋。
堂內已經備好了熱水和乾淨的裡衣。
香爐里焚的是安神的沉水香,煙氣極淡,繞在燈罩上方,散成一層薄薄的霧。
李琚在堂中站了片刻。
滿身的酒氣、朝堂的煙火氣、權謀博弈後的倦意,在跨過這道門檻的瞬間被卸了下來。
韋珪走到他身側,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
「連日征戰操勞,今日朝堂酬功,六郎定是身心俱疲。朝堂風波不息,歸家便可安歇,無需再費心神。」
李琚伸手握住她的手,指腹按在她手腕內側,感受那裡平穩的脈動。
然後將人往懷裡帶了帶,臉埋進她那柔軟的胸脯里,閉了一會兒眼。
「天下未定,朝堂博弈無休,唯有歸家見你,我方得心安。」
韋珪沒有應聲,只是讓他在懷裡靜靜靠了一會兒。
等到他呼吸穩了些,她才輕輕鬆開,朝身後吩咐道:「貴兒,帶六郎去華清池沐浴解乏,今夜好生休養。」
朱貴兒躬身應諾,上前輕扶李琚,移步往後宅深處而行。
華清池。
水面上浮著花瓣,水汽氤氳。
池邊鋪著青石,石上擱著乾淨的巾帕和替換的衣物。
李琚來到池邊時,看到一排人站在池邊,愣了一下。
吳絳仙、代玉珠、袁寶兒、尹麗娘、張美蓉,五人垂首而立,衣裙素雅,髮髻簡淨,臉上不施脂粉。
在氤氳的水汽中站成一排,像五株被霧氣浸透的素色花枝,溫婉恬靜。
朱貴兒嘴角微微一彎,隨即斂去,輕聲解釋道:「夫人體恤郎君連日征戰勞頓、朝堂費心,特命我等在此伺候郎君沐浴休憩,舒展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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