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房門沒關,暖黃的燭光從裡面漫出來,將門檻前的那塊青石映得溫潤。
香爐里的沉水香已經燃了有一會兒,煙氣細而勻,散在帷幔垂落的空隙里,像一層看不見的薄紗。
韋珪起身迎上來。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衣裙,領口微收,露出鎖骨上方一段細膩的脖頸。
長發鬆松挽著,沒戴什麼釵環,只在髻後別了一根白玉蘭簪。
燭光從側面照過來,她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很淺的陰影。
「今日貴兒她們伺候得可還盡心?」她伸手接過他解下的外袍,疊好搭在臂彎里,「若是哪裡不合心意,你告訴我,我也好叮囑她們改改。」
「都極好。」李琚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輕輕環住她的腰身。
她站著不動,任由他將臉埋進她胸前柔軟的一片裡,聲音從布料間透出來,帶著點洗浴後的潮氣和悶倦,「體貼周到,解了我連日乏意。不過——」
他的鼻尖蹭了蹭她的衣襟,又嗅了一口她身上那股清淺的、混合了沉水香與體溫的氣息。
「旁人伺候得再好,也不及此刻抱著你最安心。」
韋珪沒有動,只是抬手撫了撫他的後頸。
指尖帶著一點溫熱的觸感,從他發尾往下滑,停在頸側微微凸起的那一節脊椎上,不輕不重地按了按。
「朝堂辛苦,回來便好好歇著。」她的聲音低而柔,像爐膛里餘燼的暖意,「不必再繃著心神。」
李琚在她胸前靠了一會兒,也不說話,就那麼站著。
滿身的朝堂煙火氣、權謀博弈後的倦意,都被那一縷沉水香緩緩化開。
兩人移步到床沿坐下。
「今日與王世充定了內外分治,倒是一樁好事。」李琚道。
韋珪靜靜聽著。
「如今他掌外線野戰、我掌城內根本,李密經此大敗,元氣大損,短期內不敢再輕犯洛陽。」
韋珪坐在他身旁,微微偏了偏頭,蹙了一下眉尖。
那蹙眉的動作很輕,只有眼角與眉心之間極短的一瞬起伏,若非近在咫尺,幾乎察覺不到。
「六郎布局穩妥,我自然安心。」她頓了頓,「只是我聽聞,王世充此人面慈心深,人前謙和溫厚,人後多疑嗜利,是笑面虎之性。今日看似兄弟和睦、權責分明,只怕日久未必安分。」
李琚摸她的手頓了一頓,側目看她。
「澤娘,你素來不涉外事,怎對他品性看得這般清楚?」
韋珪從容淺笑,沒有躲閃他的目光。
「我雖不問朝堂紛爭、不干預軍務,」她緩緩道,「但玥娘執掌鳳螢閣,天下人物底細、行止稟性,都會留檔簡報。閒時我也會略看幾眼,心中有數,只是想替你看多一分隱患、守多一分安穩。」
李琚心頭那根繃了一整日的弦,在這句話里無聲地鬆了一下。
「你啊。」他搖了搖頭,嘴角卻彎了,「事事都替我想到前頭,我倒成了那個只管往外沖的莽夫了。」
「六郎是掌大局的人,這些細枝末節,本就是我該操心的。」韋珪笑了笑,眉眼舒展,話鋒一轉,「不說這個了。說起府中近事,倒有一樁喜事——鄭娘子再度有孕了,真是好福氣。」
李琚挑眉:「又有了?」
「三個月了,她自己也穩得住,安胎丸一直吃著,脈象也好。」韋珪說著,眼中笑意濃了些,「不過這事一出,府里可熱鬧了。」
「玥娘面上不言不語,眼底卻藏著羨慕。她雖有承都,卻始終盼著再添一胎,只是素來性子清冷,不肯外露心緒。」
她靠近了些,聲音壓低半度:「還有公主與阿琬,近日日日湊在一處,私下相談皆是請教如何調養子嗣、如何安胎受孕。想來她們入府日久,心中也是有些急的。」
「還有呢?」李琚聽著聽著,忍不住笑了。
「還有貴兒、絳仙她們幾個,日日在觀音院子外頭打轉,變著法子討教養生的方子。」韋珪伸出指頭數著,嘴角翹起來,「如今府里,但凡有點空閒的,都圍著鄭娘子轉。六郎你每日在外頭忙,卻不知後宅已經快成了求子道場了。」
李琚靠在床柱上,被她這番話說得哭笑不得,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我尚且年輕,從未著急過子嗣之事,」他笑了笑,「倒是你們一府女娘,比我還心急。」
韋珪沒有笑。
她在他懷裡微微側過身,反手握住他搭在她腰間的手掌,將他的手心貼在自己小腹上。
「六郎正值青年,我亦未老去。」她的聲音低下來,溫柔而堅定,「如今承澤康健、承嫣乖巧,可我心中仍想再為你誕下兒女。兒女繞膝,家宅方滿,福澤方厚。」
李琚微微一怔。
他看著她垂下的睫毛和微微抿起的唇角,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收了笑,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指腹摩挲著她的指節,聲音也沉了些:「你呀你。」
「我尚年輕,」她抬眸看他,眼底有燭火跳躍,映出一片溫柔而篤定的光,「自然想多為你開枝散葉、綿延子嗣。」
兩人四目相對。
燭火輕輕跳了一下,帷幔的陰影在牆上晃動了一瞬,又恢復了靜止。
情愫在安靜中無聲漲起來,像水慢慢漫過堤岸,無聲而不可逆。
李琚低頭吻住了她。
韋珪的唇很軟,帶著方才飲過溫茶後的微潤。
起初只是淺淺地貼著,是溫熱與溫熱的觸碰,像在確認彼此的存在和溫度。
隨即那觸碰被更深的東西吞沒,他的手掌沿著她腰側的曲線往上滑,拇指按在她肋下的位置,隔著衣料感受那裡平穩而有力的心跳。
韋珪抬手環住他的脖頸,指腹沒入他發間,微微收緊。
帷幔被扯落了一邊,燭光透過薄薄的紗幔照進來,將他們交疊的影子投在牆上,朦朧而曖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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