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口倉城。
李密站在高台上,望著連綿數十里的連營,旌旗蔽日,甲冑如林。
水陸三十萬大軍已經全部整備完畢,戰船塞滿河道,步騎鋪滿官道,從高處望下去,像一片正在緩慢移動的鐵灰色潮水。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下了高台。
"傳令全軍——水陸並進,直撲洛陽。一戰定中原,踏平東都。"
傳令兵策馬四散,號角聲從大營中心一波波向外擴散,像石子投入水面後盪開的同心圓。
三十萬人同時拔營的動靜震得地面微微發顫,煙塵騰起來,遮住了半邊天色。
祖君壽策馬跟在他身側,壓低了聲音:「魏公,北岸徐世勣的兵馬全撤了,黎陽那邊乾乾淨淨,竇建德若是趁機渡河——」
「他不敢。」李密打斷他,「我故意把北岸清空,就是給他看的。竇建德一生多疑,越乾淨他越不敢動。他會在河北岸扎著營,看著,算著,一直算到洛陽城破。」
他勒馬停了一瞬,側頭看向祖君壽:「等他算清楚的時候,我已經坐在洛陽城裡了。」
大軍繼續開拔,腳步聲和車輪聲匯成一片低沉的轟鳴,像遠方正在逼近的悶雷。
河北,黎陽北岸。
竇建德站在營寨高處,面前攤著一幅黃河沿岸的輿圖。
斥候剛從南岸回來,帶回的消息和他預想的一模一樣——徐世勣撤得乾乾淨淨,瓦崗北岸連一座前哨都沒留,乾淨得像被人拿掃帚仔細掃過一遍。
「夏王。」曹旦滿臉按捺不住的興奮,"徐世勣全撤了!李密傾巢而出,北岸一馬平川!此時若全軍渡河,黎陽倉唾手可得!"
劉黑闥跟著附和:「這是天賜良機!錯過了,等李密打完洛陽回頭,就再沒這種機會了!」
帳內諸將紛紛請戰,聲浪越來越高。
竇建德站在輿圖前,手指輕輕叩著案面,目光從黎陽的位置一路劃到洛口,又劃回黎陽。
他的指節在黎陽的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後收了回來。
「李密一生最善伏兵誘敵。」他緩緩開口道,「昔日張須陀威震天下,便是死於他伏兵誘殺。今日他三十萬大軍盡出,北岸乾淨得詭異,必是有意留白,引我入局。」
他轉身,掃了一眼帳內諸將:「若我大舉攻堅,夏軍盡疲之時,伏兵四起,我河北精銳一朝盡喪!」
曹旦還想說什麼,被竇建德抬手壓住了。
「圍而不攻。」他道,「全軍圍黎陽、拔外圍、清堡壘、斷糧道。不攻城,不決戰,不深入。穩紮穩打,觀望洛陽戰局。李密勝了,咱們立刻全軍吞黎陽;李密疲了,咱們就徐徐蠶食河南。」
他坐下來,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地補了一句:「急什麼,讓他們先打。」
洛陽城,帥府。
李琚正在看一份邙山地形的軍報,宇文玥推門進來,手裡攥著一封加急密信。
「郎君,李密動了。三十萬水陸齊發,全軍壓向洛陽。」宇文玥將密信放在案上,「黎陽北岸的徐世勣全部撤空,竇建德在河北岸扎了營,圍而不攻。」
李琚看完密信,擱在案上。
窗外有風吹進來,吹動案上紙頁的邊角,發出極輕的嘩啦聲。
「三十萬。」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李密這是賭國運。」
宇文玥看著他:「王世充那邊已經動了,正在整頓親軍,準備赴邙山布防。他派人傳話——臨行前想見郎君一面。」
李琚合上軍報,站起身:「王世充這個老狐狸倒是謹慎。」
王世充到訪時,天色已經暗了。
他沒有帶親衛,隻身一人從側門入府,穿過迴廊時腳步很快,甲片碰撞的細響在安靜的庭院裡格外清晰。
李琚在書房門口等他。
兩人見了面,沒有寒暄,李琚側身讓開門口,王世充徑直走了進去。
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燈,光線昏黃,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王世充沒有坐,他站在案前,甲冑上的塵土還沒拍淨,顯然是從校場直接過來的。
「賢弟。」他的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李密此番盡起傾國之兵,非往日小打小鬧。三十萬大軍壓境,邙山金墉一線若破,洛陽再無屏障。」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李琚臉上:「今外寇極重,我全軍在外死戰,最憂不在前敵,而在腹心。前方血戰需盡銳以赴,後方若有一絲搖曳,全線皆崩。」
李琚看著王世充。
燈影在他們之間搖晃,將彼此的臉切分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他沉默了兩息,然後緩緩坐下來,伸手提起案上的茶壺,給王世充斟了一杯。
「兄長盡可放心赴前。」他將茶杯推過去,「外患當前,朝野當齊一心。我守城內,兄守城外。我不亂,則洛陽不亂;洛陽不亂,則兄前方無後顧之憂。」
王世充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盞,送到唇邊抿了一口,放下時力道比平時重了些,瓷底碰在案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得賢弟此言,為兄心安。」他的聲音比剛才鬆了一些,但仍繃著,「此戰若存,洛陽方存;洛陽若存,你我兄弟方存。」
李琚點頭:「兄長放心。軍械、糧草、民夫,我已下令盡數調撥前線。內城防務、禁軍、御史,我已嚴令全城維穩,不得生亂、不得彈劾、不得內耗。兄長在前方只管打,後方有我在。」
王世充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淺,在燈影里一閃而過,像河面上最後一圈漣漪散盡前的那點光。
「好。」他站起身來,「那我便走了。」
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瞬,沒有回頭:「賢弟,若此戰我回不來——」
「兄長回得來。」李琚打斷他,「李密傾巢而出,三軍疲憊;兄長以逸待勞,邙山壁壘森嚴。只要守得住前七日,後面就是瓦崗的糧草撐不住了。」
王世充沒再說什麼,邁步跨出了門檻。
腳步聲沿著迴廊漸漸遠去,甲片碰撞的細響越來越輕,最後徹底消失在夜風裡。
李琚獨自站在書房中,聽著那腳步聲徹底消失。
他轉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來,提起筆,在一份調糧令的末尾批了一行字。
筆尖划過紙面時很穩,每一個字都清晰端正,看不出半分波瀾。
李琚批完那份調糧令,擱下筆,靠在椅背上。
從九品小吏到東都副留守、周國公,這條路走到今天,他已經學會了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底牌。
王世充方才那番話里有多少是真心的,有多少是試探,他聽得出來。
但有一點是真的——此刻王世充需要他在後方穩住,而他需要王世充在前面扛住李密的鋒芒。
兩虎相爭,他居中穩坐。
靜待天下變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