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黃,博望山。
夏軍殘營散落在山坡上,帳篷破敗,旗幟歪斜,隨處可見傷兵裹著血布靠在樹根下呻吟。
戰馬銳減了大半,剩下的也瘦骨嶙峋地拴在木樁旁,垂著頭,連嘶鳴的力氣都沒有了。
竇建德坐在簡陋的帥帳里,甲冑上的血污已經干成了暗褐色的硬殼。
曹旦掀簾進來,手裡攥著一份粗略的清點冊。
他將冊子放在案上,然後退了兩步站在一側。
竇建德翻開冊子,從頭看到尾。
帳內安靜得能聽見遠處傷兵斷斷續續的哀嚎聲,和風從破帳篷邊緣灌進來的嗚嗚聲響。
他翻到最後一頁時,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瞬,然後合上冊子,重重拍在案上。
「三萬。」他的聲音在發抖,「我十萬大軍出河北,只回來三萬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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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旦攥著拳,鐵甲片被捏得咯咯響:「李密那個背信棄義的狗賊!說好了聯合作戰,轉頭就在背後插刀!若非瓦崗軍突襲腹背受敵,李靖單憑守城,豈能擊潰我大軍?」
劉黑闥站在帳角一直沉默不語。
他等曹旦說完,才上前一步:「主公,事已至此,抱怨無用。眼下兵疲將乏,軍心渙散,黎陽已然無望,樂壽才是重中之重。後方若再出變故,咱們連立足之地都沒了。」
高雅賢從帳外探進半個身子,甲冑也裂了一道口子,滿臉不甘:「末將還能打,只要主公一句話——」
「打什麼?」竇建德抬眼看他,「拿什麼打?三萬疲兵,連黎陽外城都攻不下來了。」
帳內沉默了一瞬。
凌敬從外面快步走進來,掀簾時帶起一陣風,吹得案上的傷冊邊角卷了卷。
他手裡攥著一封急報,神色已經壓不住了:「主公!急報——薛世雄以羅藝為先鋒,統領五萬隋軍南下,直撲河間樂壽!」
帳內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他。
竇建德站起來,接過急報,飛快地掃了一遍,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站在帳中,呼吸粗重了兩息,然後猛地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眼中的怒意已經被壓到了眼底更深處。
「傳令全軍——即刻拔營回師樂壽。捨棄所有多餘輜重,只帶兵器、乾糧、傷兵。沿途收攏潰散士卒,前方後方各布三路斥候,防備追兵。」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一線:「樂壽若丟了,河北就沒了,走!」
金墉城外,瓦崗大營。
李密坐在案前,面前攤著黎陽的戰報,案上的燈火在他側臉上晃了一下,將他的表情切成明暗兩半。
「我籌謀許久,借竇建德牽制黎陽,本想坐收漁利,萬萬沒想到李靖手段如此厲害,直接碾碎全盤布局……」
祖君壽上前半步:「魏公,糧草見底,將士疲憊,金墉久攻不下,再僵持下去風險太大。王伯當的伏兵敗了,連竇建德都被打殘了,咱們留在金墉城外,已經沒有意義了。」
李密沉默了兩息,如今的局勢,他又何嘗不知。
「傳令全軍,有序撤軍,主力回洛口休整。」
祖君壽點頭,正要轉身,李密又叫住了他。
「讓徐世績留守回洛倉。」
祖君壽頓住腳步,回頭看他:「回洛倉只有不到二十萬石糧,守軍若駐得多了,糧草撐不過多久。」
「讓他帶本部駐守,不多不少,夠守城就行。」李密站起來,「回洛倉是咱們插在洛陽眼皮底下的釘子,只要旗還插在城頭,李琚就不能當它不存在。」
「以後要打洛陽,回洛倉就是最近的跳板。這顆釘子,不能丟。」
金墉城頭,瓦崗大營最後一縷炊煙散盡,城頭爆出一陣壓抑已久的歡呼。
王辯從城樓下快步跑上城頭,甲冑在奔走中叮噹作響。
他衝到王世充面前,拱手時手都在抖:「主公!瓦崗撤了!李密的旗已經退過邙山了!」
王世充站在城樓最高處,扶著垛口,望著城外那片正在後退的黑色潮水。
「末將請命——」王辯已經按捺不住了,「親率精銳出城追擊,斬殺瓦崗尾部軍隊,擴大戰果!李密撤軍倉促,正是天賜良機!」
王世充轉過頭,看向王辯。
「你只看見他們撤退,但你看見他們的陣型了麼?」
王辯一愣,朝城外仔細望了一眼。
瓦崗的撤軍確實有條不紊——前軍已經過了邙山隘口,中軍正在列隊通過,後軍的盾陣始終保持著面向金墉城的方向,弓弩手在盾陣後方行走,腳步不急不緩,隨時可以停下來應戰。
「李密是主動撤退,不是戰敗潰逃。」王世充一字一頓,「軍心沒有亂,陣型沒有散。他撤得這麼穩,就是在等咱們追出去。」
「傳令下去,」王世充轉過身,往城下走,「緊閉城門,清點傷亡,安撫軍民。金墉城內開始募兵,加固城防,囤積糧草。李密這次撤了,下次還會來。咱們得趁他喘氣的時候,把自己的骨頭長硬。」
夜色初降,案上的燈火剛剛點上。
李琚坐在燈下,手裡捏著李靖從黎陽送來的捷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平緩而從容,像在看一份早已猜到了內容的文書。
宇文玥站在案側,等他把捷報看完,才開口:「郎君,李靖大獲全勝,黎陽牢牢守住,李密、竇建德皆受挫,金墉圍困也解除,局勢一片大好。」
李琚將捷報輕輕放在案上,靠回椅背。
窗外夜色漸濃,遠處的城牆上燈火亮起,連成一條蜿蜒的光帶。
他的目光在燈火上停了一瞬,然後又落回案上那幅鋪開的河南全境輿圖上。
「只是暫時平穩。」他說。
「郎君的意思是——」
「李密回了洛口,但他把回洛倉留下了。」李琚的手指從金墉移到回洛倉的位置,在輿圖上那個硃筆圈過兩遍的點上停了一下,「竇建德回了樂壽,但河北的根基沒丟。兩人都被打了一頓,但沒有被打死。等他們緩過氣來,會怎麼動?」
「竇建德元氣大傷,李密計劃落空,兩大勢力接連受挫。」李琚的手指從回洛倉又折回樂壽,在黃河兩岸之間來回劃了一道線,「接下來,他們很有可能為自保選擇短暫抱團。河南、河北之間,很快會有新一輪合縱連橫。」
他收回手,將那捲捷報折好,放進案上的匣子裡。
「傳令李靖,紮根黎陽,整軍固防,日夜警惕兩邊反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