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文超和樊文忠對視一眼。
洛陽。
樊文超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放下酒杯,整了整衣襟:「讓他進來。」
帳簾掀開,一個穿著灰布短衣的男子閃身進來。
面容普通,扔進人堆里找不出來的那種,但一雙眼睛極亮,進來先迅速掃了一圈帳內,確認只有兩人,然後才拱手行禮。
「樊將軍,在下受人之託,送一封信來。」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封沒有署名的信,雙手遞上。
樊文超接過信封,沒有立刻拆,而是盯著來人打量了片刻:「誰讓你送的?」
「將軍看了信便知。」來人後退一步,做出告辭的姿態,「信已送到,在下告退。」
他來得快,走得也快。
帳簾掀開又落下,人便消失在夜色中,連腳步聲都聽不見了。
樊文超捏著那封信,沒有急著拆。
信封很薄,沒有落款,只有一行字——「樊將軍親啟」。
字跡端正有力,墨色深沉,一看便知是寫慣文牘的人手筆。
「兄長,打開看看。」樊文忠湊過來。
樊文超撕開封口,抽出裡面一張薄薄的信紙。
「文超足下:昔尊公樊子蓋公,與吾有舊。韋氏之姻,實賴尊公玉成。往昔厚誼,某未嘗或忘。
今天下鼎沸,足下處瓦崗營中,進退維谷。屈身於李密帳下,外雖授兵,內實見疑,功不見錄,禍則先及,此非久安之地。
李密之心,足下豈不知?彼欲坐視宇文化及糧盡力疲,而後一舉襲破驍果,盡收其部。若宇文化及一朝覆亡,則瓦崗聲勢滔天,河洛再無可以制衡之人。洛陽危,天下危,足下宗族亦不能獨全。
今有一策,可全足下全身,亦可安宗族。可將李密坐等之謀如實告之,促其早決戰事,速啟交鋒。事成之後,洛陽當記尊公舊恩,保東郡宗族無恙。
他日兵戈稍定,當授足下郡將之位,不復寄人籬下。此事至密,閱畢即焚,萬勿外泄。禍福之機,決於足下一念。」
樊文超沉默了。
他在瓦崗軍里是什麼處境,他自己最清楚。
李密用他,卻從不信他。
好差事輪不到,苦仗先派他上。
他忍了這麼久,不是不想走,是沒地方可去。
信中最後那兩句在他心裡反覆翻湧——「他日兵戈稍定,當授足下郡將之位,不復寄人籬下。」
不復寄人籬下。
樊文超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文忠。」
樊文忠快步上前:「兄長。」
「天亮之前,你帶兩個可靠的親兵,從營後繞出去,去驍果大營。」樊文超目光沉定,「去告訴宇文化及——李密所謂的結盟,是緩兵之計。他要耗盡驍果的糧草,再一舉圍殲。若不想死,就趁現在還有餘力,整軍出營,主動求戰。」
樊文忠愣了一下:「兄長……咱們真要投宇文化及?」
「不是投,是把這潭水攪渾。李密想安安穩穩地撿便宜?沒那麼容易。"
他看著弟弟的眼睛:「你去傳話,不必提洛陽,也不必提周國公,只說是我樊文超自己看出來的。宇文化及只要不傻,聽了這話就該明白了。」
樊文忠重重點頭:「我這就去。」
他轉身要走。
「文忠。」樊文超叫住他。
樊文忠回頭。
樊文超看著他,神色比方才柔和了些許:「小心些。若被巡營的抓住,什麼都別認,咬死了是我派的斥候。」
樊文忠咧嘴笑了笑:「兄長放心,我跑得快。」
他掀簾而出,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帳內又只剩下樊文超一人。
他獨自坐著,將杯中殘餘的冷酒慢慢飲盡,然後從案下取出一把短刀,拔出鞘看了看刀刃。
寒光映著他的臉,那張臉上已經沒有了方才的猶豫和掙扎,只剩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
天亮之前,這封信的事不會有人知道。
天亮之後,會有很多人知道另一件事。
他收刀入鞘,吹滅了燈,在黑暗中靜靜等著。
宇文化及正準備歇息,親兵來報,樊文忠求見。
他愣了愣。
樊家老二,他知道這個人,樊文超的弟弟。
前些日子才從驍果營里叛逃出去投了李密,怎麼又回來了?
「讓他進來。」
樊文忠風塵僕僕地掀簾入帳,身上還帶著夜露的濕氣。
他單膝跪地,拱手道:「大丞相,末將樊文忠,奉家兄之命,有要事密報。」
宇文化及沒有讓他起來,只是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目光中滿是審視:
「你兄長現在是李密帳下將領,派你來見我?」宇文化及冷笑一聲,「樊將軍莫非是看李密那邊不好待了,又想回來?可你前腳剛走,後腳就回來,你說我憑什麼信你?」
樊文忠抬起頭,面色不變:「大丞相疑心末將是李密派來的細作?」
「難道不該疑?」
「末將若是細作,大半夜隻身來見大丞相,若被李密察覺,末將的腦袋早就保不住了。」樊文忠沉聲道,「末將敢來,正是因為家兄看得清楚——李密所謂結盟,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他要耗盡大丞相的糧草,再一鼓作氣吞掉驍果。那三十萬石糧,大丞相等不到。」
帳內安靜了一瞬。
宇文士及本就在帳中議事後未走,此刻站起身來,走到樊文忠面前,低頭看著他:「你兄長讓你來傳話,可有憑據?」
「沒有憑據。」樊文忠答得乾脆,「家兄說,大丞相若信,便信。若不信,就當末將今夜沒來過。」
他頓了頓,繼續道:「但有一句話,家兄讓末將務必帶到——李密使者的許諾,後日糧草能到。大丞相可以等到後日,看看來的是糧,還是李密的三十萬大軍。」
宇文士及轉頭看向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在帳中來回踱了兩步,手指攥著腰間的玉帶,面色陰晴不定。
「你先起來。」他終於說道。
樊文忠站起身。
宇文化及盯著他看了半晌:「你說你兄長看破了李密的計策。那我問你——你兄長在瓦崗營中,為何要幫我?」
樊文忠沉默了一下,然後道:「家兄說,瓦崗不是久居之地。李密外寬內忌,對家兄這種降將素來不信任。與其在瓦崗等著被當炮灰消耗掉,不如賭一把大的。」
「賭什麼?」
「賭大丞相能看破李密的虛情假意,也賭大丞相能贏下這一仗。」樊文忠說完,便垂下目光,不再多言。
宇文化及又看了看宇文士及。
宇文士及沉吟片刻,低聲道:「大哥,樊文忠的話,真假難辨。但有一件事可以驗證——若李密真的心懷鬼胎,咱們整軍列陣,他必定會有反應。若是真心結盟,他見咱們備戰,自會派人來問。屆時看他應對,便知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