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殘兵被主將的血性點燃,親兵們發出困獸般的嚎叫,捨命撲向尉遲恭的方陣。
尉遲恭站在方陣正中,手中長槊前指。
「殺。」
八百鍛頭營齊聲一喝,聲如悶雷。
重器齊揮,鐵槊橫掃,衝上來的夏軍殘兵如浪拍礁石,粉身碎骨。
「尉遲恭!」高雅賢嘶吼,聲音已經變了調,混著血沫,「我夏王義鎮河北!爾等休想踏我寸土!」
尉遲恭面無表情,提槊上前一步。
「螳臂當車。」
槊出如雷。
高雅賢舉刀格擋。
刀槊相交,火星四濺。
他的刀脫手飛出,在空中轉了兩圈,插進一具屍體的後背。
槊尖不停,貫胸而入,透甲而出。
高雅賢身軀騰空。
他還未落地,尉遲恭反手抽出鐵鞭,一鞭橫掃,砸在他胸甲上。
鐵甲碎裂,肋骨盡斷。
高雅賢口噴鮮血,雙目圓睜,盯著河北方向,轟然墜地。
塵土揚起,又緩緩落下。
主將陣亡。
谷底殘存的夏軍最後一絲血氣,隨著高雅賢的倒下,徹底崩塌。
王小胡站在血泊之中。
他的左臂垂著,已經被箭射穿了小臂,骨頭碎了,只剩皮肉連著。
他環顧四周,只剩千餘殘兵,個個帶傷,個個疲敝,站都站不穩。
他閉上眼。
「棄刃!止戰!降!」
殘兵紛紛棄刀,鐵器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像是為這場血戰敲下的喪鐘。
後隊方向,曹湛聽見了那一聲「降」。
他猛地轉頭,看見了谷底殘兵紛紛跪地的場面,目眥欲裂。
「王小胡!」曹湛拔刀衝出血泊,幾步衝到人前,「我河北健兒,寧戰死、不降虜!八千精騎,盡數殉國,唯獨你苟且偷生!」
他一步步逼近,刀尖幾乎戳到王小胡鼻尖:「你斷臂可恕,屈膝難容!你愧對夏王、愧對河北死士!」
王小胡垂眸:「曹將軍,死,容易。帶著殘兵白白送死,最是容易。」
他抬起頭,看著曹湛的眼睛:「可這千餘殘兵,不能全部做無謂之死。今日再戰,只能盡數填谷。無人知、無人念、無半點價值。」
他的聲音沉下去:「我非貪生,我是替他們留一條命。」
曹湛不聽。
他怒髮衝冠,暴喝一聲:「懦夫之道!某不屑與你同伍!」
他轉身,面對最後的百餘死忠,高舉長刀,「我夏軍骨血,只埋沙場,不跪敵營!」
百餘人齊聲吶喊,跟著曹湛發起最後的衝鋒。
山上,房玄齡看見了這支逆沖的殘兵。
「集中所有弓弩。」他冷然傳令,「專剿此隊,不留餘力。」
箭雨傾瀉。
數百騎沖了不到百步,便一排排倒下。
曹湛身中數箭,腿上、肩上、肋下,血染征袍,腳步卻不停。
衝到方陣前十步,渾身已如刺蝟。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沒有一個活人跟上來。
他仰天悲嘯。
「夏王千秋!河北不降!」
橫劍自刎。
血染黃土,身軀挺立了一瞬,然後緩緩倒下。
葫蘆谷徹底安靜了。
八千夏騎,僅剩千餘傷兵跪伏在地。
四方隋軍步騎合圍入谷,收繳甲冑、戰馬、兵刃。
刀槍堆成小山,甲冑摞成高牆。
無一人逃脫,無一人傳信。
谷口風過,捲起血腥氣,久久不散。
王小胡拖著斷臂,一身血泥,獨步走出降兵隊列。
他走到李靖馬前,單膝跪地。
李靖坐在青驄馬上,俯視著他。
「你全軍未潰之時不降,全軍盡殉、絕境無歸方降。」李靖緩緩開口,「你非懼死,乃是惜兵,本將知之。」
王小胡抬起頭,滿臉疲憊蒼涼。
「李將軍,罪將有一問,至死不解。」
「講。」
「黎陽本就兵少,你尚需留守根本,能北上者不過數千漕騎。何來這許多伏兵、重甲之士,將我八千精騎困死谷中?」
他停了停,聲音更低了:「我夏王愛民恤民,河北歸心,將士用命。為何我軍精銳,步步被動,屢算屢輸?為何明明盡力,卻步步踏入絕路?」
李靖沉默了片刻。
風從谷口吹來,掀動他銀槍上的紅纓。
「夏王仁厚,可為一方諸侯,不可爭天下。他善撫民,不善謀兵。善聚義,不善馭勢。雖心有百姓,卻無天下格局。知仁義,卻不懂詭道制衡。」
王小胡身軀一震。
「至於兵馬何來——」李靖頓了頓,「亦並非我一己之力。大丞相早有布局,一盤天下人都未曾看透的棋局。便是我,也只是這盤棋中的一枚棋子。」
王小胡愣住。
他腦子裡翻湧著一切:糧道被焚、齊善行戰死、八千精騎覆滅,每一步都像是被一隻手推著走,每一步都踏進對方設好的坑。
他以為是自己在追,其實是被人牽著走。
「大丞相……」他低聲念了一句。
那個自都水監起家、一步步權傾大隋的李琚。
河北的一舉一動皆在對方眼底,如同透明。
可竇建德,連對手底牌都無從窺測。
這般對局,如何相爭。
他終於看懂——不是將帥不勇,不是士卒不惜命。
是竇建德從根上,輸了這一盤預先布下的大局。
他緩緩叩首。
「罪將……服了。」
李靖撥轉馬頭。
「王小胡,有才識,知進退,懂惜兵,可惜錯投其主。暫且歸入戰俘營,嚴加看管。此戰未定之前,任何人不得見、不得放。」
他頓了頓:「戰後,再定去處。」
竇建德主營。
「報——!」
斥候滾鞍下馬,連滾帶爬沖入大帳,伏地哀嚎。
「高將軍所領八千精騎,全軍盡沒於葫蘆谷!高雅賢、董康買、曹湛,三將盡皆殉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