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文吏疾步入帳,跪地領命。
薛仁杲繼續道:「宜祿大軍,暫且交由諸羌渠帥一同節制,原地休整。」
郝瑗長嘆一聲,深深一揖,退後兩步,不再多言。
薛仁杲坐回案後,重新拿起那捲捷報,又看了一遍。
「寫得真好。」
然後他將竹簡丟在案上,閉上了眼。
信使攜王令抵達宜祿時,已是黃昏。
宗羅睺接過那捲王令,展開,讀完。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握著竹簡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
「大王召我回折墌,論功行賞。」他將竹簡卷好,收入袖中,對信使道,「你先下去歇息,我準備一下,再隨你動身。」
信使退下後,帳中只剩宗羅睺與幾名親信副將。
一名副將搶上前來,壓低聲音,語氣急切:「將軍!大王這是要加害將軍!萬萬不可回折墌!不如就地駐守宜祿,擁兵自立!」
另一名副將也附和:「將軍手握三萬兵馬,羌胡諸部皆聽號令,何必回去受制於人?」
宗羅睺嘆了口氣:「妻兒還在金城,我若抗命,薛仁杲必會誅殺家眷。」
副將們沉默了。
「羌胡諸帥互不服從,我若不去,」宗羅睺繼續道,「薛仁杲便會散布流言,說我謀反。諸部人心難測,到時候內部分裂,不用唐軍來打,自己就先垮了。」
他看著面前這幾張跟著他出生入死的臉。
「我只帶數十親衛回去,你們留下,叮囑諸渠帥嚴守城池,不得酗酒鬆懈。」
「將軍——」副將還要再勸。
「不必再說。」宗羅睺抬手止住他,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頓,「這是軍令。」
副將們低下頭,不再言語。
宗羅睺當夜收拾了簡單行裝。
動身前,他再次將羌胡諸部渠帥召到一處,反覆叮囑。
「李世民狡詐,雖向南敗退,恐有詭計。不可縱酒鬆懈,嚴加值守。城中糧倉,晝夜派兵看守。城牆四面,每夜輪值巡哨,不得有誤。」
幾名渠帥嘴上應著,眼神卻都在往糧倉方向瞟。
宗羅睺看在眼裡,沉默了一息。
「我走後,諸部暫由各渠帥共議軍事。若有爭執,飛馬報我。」
說完,他不再看他們,翻身上馬,帶著數十名親衛,趁著將盡的暮色,向北而去。
馬蹄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官道盡頭。
宗羅睺走後,宜祿城便熱鬧起來了。
羌胡士卒從糧倉里搬出整壇整壇的酒——宜祿原本就是唐軍的補給站,府庫里藏的不僅是糧,還有不少關中燒酒。
大勝之後,這些酒便成了犒賞自己的戰利品。
城中的空地上,燃起了十幾堆篝火。
羌胡兵們圍著火堆,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彎刀扔在腳邊,甲冑鬆開搭扣。
有人唱起了隴西的牧歌,有人拍著大腿打拍子,有人已經醉得歪倒在草垛上。
巡邏?沒有。
輪值?沒人管。
城牆上的哨位,原本安排了值守,可渠帥們自己都在營中喝酒,誰去查崗?幾個被派去巡夜的伍長,在城牆上轉了一圈,也鑽進角落打盹去了。
宜祿城的小街暗巷裡,卻有人醒著。
幾個穿黑色舊袍的身影,從一間不起眼的民宅後牆下,悄悄撬開了一塊青石板。
石板下是一個地窟的入口,黑洞洞的,往外滲著土腥氣。
他們魚貫而下,在黑暗的地道中摸索前行。
地道里堆著一捆捆麻布包裹。
打開來,是松脂、油脂,混著少量從隴右本地採集的石漆。
這些東西被分成小份,沿著地道向前延伸,一直通向城中幾處要害——糧倉底下、府庫牆根、以及主街兩側的暗渠。
唐軍撤離宜祿時,這些東西便已備好,只是未及點火便隨軍撤走。
但放火的人沒有走。
直到此刻——羌胡守軍醉的醉、睡的睡,全城警戒幾乎廢弛。
一名伍長模樣的漢子從地道口探出頭,在巷口看了一眼。
遠處,篝火正旺,歌聲正酣,幾個醉漢在街上歪歪扭扭地走著,手裡還拎著酒罈。
他縮回頭,低聲道:「傳話下去,各點就位,等總號令。」
黑暗中,幾個人影無聲地散開。
宜祿城南,夜色如墨。
李世民大軍於黃昏後悄然折返,馬蹄裹布,刀槍不鳴。
四萬人馬在距城十里處分作四路,殷開山、劉文靜、長孫順德、侯君集各領一路,悄無聲息地散開,將宜祿小城圍得鐵桶一般。
李世民仍坐在那輛木輪車上,咳得比之前還厲害了。
他披著大氅,手捧一盞熱茶,在距南門二里處的高坡上,靜靜望著城中那片忽明忽暗的篝火。
「什麼時辰了?」
身旁親兵低聲道:「稟國公,剛過三更。」
李世民點點頭,將茶盞放下。
城中羌胡兵的歌聲已經稀了,篝火的火光也不如傍晚時旺盛——該醉的醉倒了,該睡的睡死了。
偶有幾聲零星的划拳聲傳出來,顯得空曠而遙遠。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烏雲遮月,伸手不見五指。
風從北面來,吹得帥旗獵獵作響,卻正好將火勢往城中推。
「傳令侯君集,看信號。城中火起,即刻攀城。」
親兵領命而去。
李世民靠在隱囊上,閉上眼,像是要小睡片刻。
但誰都知道他沒有睡——他的手指在膝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不急不緩。
宜祿城中。
南門內側的民宅後牆下,幾個黑影已經趴了快一個時辰。
夜風灌進來,凍得人手僵腳麻,但沒有一個人動。
遠處,篝火堆前最後一個醉漢終於歪倒了。
酒罈滾在地上,發出骨碌碌的聲響,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整座宜祿城,像死了一樣。
領頭的伍長把嘴裡的草根吐掉,抬頭看了一眼天。
烏雲壓頂,月隱星沉。
他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摸出火摺子,吹了一口。
火苗在黑暗中亮起,微弱如螢。
他將火摺子湊近牆角的一根浸滿油脂的麻繩。
麻繩滋滋地燃起來,沿著預設的暗槽,向三個方向蔓延——一條通向糧倉,一條通向府庫,一條通向主街兩側的暗渠。
另外幾個人同時動手。
暗窖中預先埋好的火油、松脂、石漆被逐一點燃。
起初只是幾處不起眼的火頭,在黑暗中一跳一跳的。
但松脂見火即燃,油脂隨之流溢。
石漆濃稠,一旦燒起來便滾滾如沸,火舌舔著木牆、門板、樑柱,眨眼間便竄上房頂。
不過十幾息的工夫,南門內側的民宅便整片燒了起來。
火勢蔓延極快,宜祿城小街巷窄,木屋連片,糧倉的草頂更是絕佳的引火之物。
火頭從糧倉底部鑽出來,沿著草頂呼啦一聲鋪開,將整座糧倉燒成一柄巨大的火炬。
濃煙滾滾,遮蔽了本就微弱的月光。
火光將整座小城照得亮如白晝,映在城牆上,一片赤紅。
「走水了!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