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軌勒住馬,抬頭望向前路,峽谷深處灰濛濛一片,看不到盡頭。
兩側的山壁壓下來,連天都只露出一線,窄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等長途跋涉,已經走出數百里。半途折返,天下諸侯都會笑孤畏李世民,今後在河西何以立足?」
鄧曉急道:「大王!兵凶戰危,虛名何足惜!」
李軌抬手止住他。
「且後方有李贇三萬大軍。就算遇襲,堅守半日,援兵便至。」
鄧曉的臉都白了:「大王!若唐軍封住谷口,前面堵、後面圍,三萬大軍遠在數十里之外,遠水救不了近火!」
「那邊派人上山偵查,看看有無伏兵。」他轉頭,朝身後喊道,「胡玉!」
一名精瘦的校尉策馬上前,抱拳道:「末將在。」
「你帶斥候上山,探查左右山林,回報敵情。」
胡玉領命,帶了十來名斥候翻身下馬,沿著山壁間一條放羊的小徑攀上去。
他們的身影很快被灌木和岩石吞沒,只剩下碎石滾落的聲音從高處傳來。
爬了約莫兩炷香的工夫,他們登上了半山腰一處突出的岩台。
胡玉趴在一塊大石後面,探頭往東面的山林里看。
他的瞳孔驟然一縮。
東面山坡上,樹林深處,隱隱約約可見旌旗的角。
旗面被樹枝遮了大半,但那一角玄色,在灰綠的山林間格外扎眼。
再往遠處看,林木間隙里,有金屬的反光一閃一閃的——那是甲冑。
一片一片,伏在樹叢後面,從半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脊線。
人很多,多得讓胡玉後背瞬間滲出了冷汗。
他又轉向西面山坡。
西面山林里同樣藏著旗幟和甲冑,唐軍伏兵遍布高地,將整條峽谷夾在中間。
胡玉緩緩縮回頭,靠在岩石上。
他的心跳得厲害,咚咚咚地撞著胸腔。
安修仁臨行叮囑他的話猶在耳畔——「涼州終究要歸唐,識時務者為俊傑。」
胡玉咬咬牙,把手心的汗在衣襟上蹭了蹭。
然後起身,對身後的斥候揮了揮手。
「下山。」
回到谷底時,李軌正駐馬等候。
「如何?」李軌問。
胡玉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抱拳道:「大王!四下山林寂靜,前路暢通無阻,並無伏兵。」
鄧曉盯著他:「當真?」
「末將看得仔細。」胡玉的聲音很穩,「左右山坡都搜了一遍,唐軍若設伏,兵馬根本藏不住,末將不會看走眼。」
鄧曉的表情一下子鬆了。
李軌心下大定,笑道:「鄧先生,你多慮了,看來李世民是真心待孤。」
他一夾馬腹:「傳令!全軍加速前行!天黑之前,趕到折墌!」
號令一層一層傳下去,涼軍士卒重新整隊,沿著谷底窄路繼續向深處開進。
五千人馬排成長列,前後拉開了三四里。
馬蹄聲、甲片撞擊聲、偶爾的咳嗽聲,被兩側高聳的山壁攏住,散不出去,悶在谷中嗡嗡作響。
胡玉翻身上馬,混入隊伍中,神色如常。
沒有人注意到,他握韁繩的手還在微微發顫。
山林高處。
唐軍士卒伏在樹叢後面,一動不動。
他們看著谷底的涼軍隊伍從腳下經過,一隊一隊,毫無察覺。
弓弩手的手指搭在扳機上,長矛手壓著呼吸,所有人都在等。
李軌的馬蹄聲從谷底傳上來,越來越近。
山脊上一棵老松樹後面,殷開山伏在灌木叢中,目光穿過枝葉縫隙,盯著谷底那條緩緩移動的長龍。
李軌的旗號從中段飄過,李軌本人騎著高頭大馬,身邊親衛簇擁拱衛。
他緩緩抬起手。
身後的傳令兵屏住呼吸。
殷開山的手停在半空,沒有落下。
再等等。
再放深一點。
涼州軍全部入圍,時機已到。
殷開山的手終於揮下,一聲梆子從山谷中炸起。
清脆,突兀,像一把刀劈開了峽谷中的沉寂。
鄧曉渾身一震,猛地抬頭。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梆梆梆的聲響連成一片,從兩側山脊上同時傳來,急促而尖銳。
然後是鼓聲——戰鼓擂動,如悶雷滾過山巔。
「伏兵!」鄧曉嘶聲喊道,「大王!有伏兵!」
話音未落,兩側山壁上萬箭齊發。
箭矢如暴雨傾瀉,從兩邊的樹叢後面、岩石後面、山脊線上潑灑下來。
涼軍士卒猝不及防,成片成片地中箭倒地。
滾石緊跟著落下來。
磨盤大的石塊從高處翻滾而下,砸在人群里,骨裂聲、慘叫聲混成一片。
谷底窄路本就沒有閃避的空間,五千人擠在一條線上,前面的倒下了,後面的湧上來,自相踐踏,亂作一團。
「調轉方向,往後沖!衝出谷口!」
李軌拔出佩刀,嘶聲怒吼。
他的眼睛已經紅了,知道中了埋伏,這峽谷是死地。
但後面的谷口還開著,只要衝出去,與李贇的三萬大軍會合——
谷口外的高坡上,一面巨大的帥旗正緩緩豎起。
玄底赤邊,上書「李」字。
帥旗下方,一輛木輪車停在坡頂,車上坐著一個瘦削的身影。
距離太遠,看不清面容,但李軌知道那是誰。
李世民。
李軌目眥欲裂,將刀尖指向高坡,揚聲怒喝:「李世民!你許諾締結盟約,為何在此設伏,行不義之舉?!」
木輪車上,李世民咳嗽了幾聲,微微抬手。
身旁親兵扯著嗓子替他將話傳下來,聲音在山谷間反覆迴響。
「涼王何必責我?你名為赴盟,暗中留三萬大軍尾隨而來,早懷異心。是你先無誠意!」
李軌心頭巨震。
三萬大軍尾隨——這件事除了他和李贇,只有寥寥數人知道。安修仁、梁碩、鄧曉……滿打滿算,知道全盤部署的不超過十指之數。
有人出賣了他。
李軌咬牙,低聲嘶吼:「有人出賣了孤的部署!內部有叛徒!」
鄧曉護在李軌馬側,揮刀擋開一支流矢,急聲道:「大王,現在追查內奸已經來不及了!速速突圍,與李贇將軍匯合!只要大軍還在,就有翻盤的餘地!」
李軌死死盯著高坡上那面帥旗,然後他猛地撥轉馬頭,舉刀向後。
「全軍突圍!殺出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