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都,夏王行轅。
竇建德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張河北輿圖,漳南的位置被硃砂重重劃掉。
「李琚親率十萬大軍北上,前鋒已到黎陽。」
帳中諸將默然。
宋正本上前一步,拱手道:「大王,漳南之敗,我軍精銳折損大半。如今能戰之兵,不足兩萬。信都為我河北最後門戶,一旦有失,樂壽不保。」
竇建德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
「我知道。」
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手指點著武城和歷亭兩個位置。
「武城扼漳水下游渡口,是信都南線糧道咽喉。歷亭在山地平原交界,是信都南向第一道屏障。」他頓了頓,「這兩城不破,李琚便無法安全北上。」
武城,城頭。
楊銘站在垛口後面,望著城下緩緩流過的漳水。
水色渾濁,河面寬闊,渡口處的浮橋已經被隋軍前鋒燒毀了一半,剩下的半截歪在水裡,像一根斷了的肋骨。
他身後站著兩千夏軍士卒,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著北方——那是信都的方向。
「將軍,大王會派援軍來嗎?」
「大王有他的難處。」
「可咱們只有兩千人……」
(請記住 101 看書網超實用,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輕鬆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楊銘轉過身,看著那個說話的年輕士卒。那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臉上還帶著稚氣。
「怕了?」
年輕士卒咬了咬牙:「不怕。」
楊銘拍了拍他的肩,掃視城頭所有士卒。
「諸位兄弟!武城是信都的南大門。咱們守在這裡,大王才能安心備戰。咱們多守一天,信都就多一天準備。」
他頓了一下。
「我知道,你們心裡都清楚,咱們可能等不到援軍。」
城頭一片寂靜。
「但咱們身後是什麼?」楊銘指了指北方,「是信都,是樂壽,是你們的家。你們的爹娘、婆娘、娃娃,都在那邊。」
「所以,武城不能丟!」
「不能丟!」兩千人齊聲高喊,聲浪在城頭迴蕩。
歷亭。
周橋蹲在城樓角落裡,手裡捏著一塊干餅,一邊啃一邊聽斥候回報。
「將軍,隋軍裴行儼的騎兵已經出現在東面十里處。」
周橋嚼著干餅,面無表情。
「知道了,再探。」
斥候走後,他身邊的校尉湊上來:「將軍,裴行儼四千精騎,咱們只有一千五百步卒。這仗怎麼打?」
周橋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
「該怎麼打就怎麼打。」
他站起來,走到城垛邊,看著外面空曠的原野。
「竇王對咱們不薄。當年在漳南,要不是大王收留,我早就死在亂軍里了。」他回頭看了一眼校尉,「你說,這條命該不該還?」
校尉沉默了一息,重重點頭。
周橋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把弟兄們叫起來。今天多搬幾塊石頭上來,明天就少流幾滴血。」
清河,崔氏別院。
夜深了。
崔氏家主崔君肅坐在書房裡,面前擺著一封剛從信都送來的密報。
他看完,把信遞給下首的族弟崔君宙。
崔君宙看完,眉頭緊鎖。
「竇建德收縮兵力,棄武城、歷亭為棄子。漳南精銳盡喪,如今信都能拉出野戰的只剩不到兩萬人,其餘皆是只能守城的郡兵輔丁。李琚十萬大軍北上,李靖扼守漳南,清河完全暴露在隋軍的兵鋒之下。」
崔君肅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竇建德完了。」
「兄長,我們怎麼辦?」
崔君肅睜開眼,看著案上那盞油燈。
火苗在風中輕輕晃動,像一個搖擺不定的影子。
「不公開叛夏。」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反覆掂量,「不舉兵,不廝殺。崔氏百年門第,不能沾上叛主的污名。」
「那我們……」
「但我們可以送點東西給李靖。」崔君肅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放在案上,「武城、歷亭的布防圖,後山秘道的位置,漳水渡口的水文,還有兩城的糧儲所在。都在這裡。」
崔君宙接過帛書,翻看了一遍,抬頭道:「兄長,這可是通敵。」
「通敵?」崔君肅笑了一聲,「天下將定,大隋再興。你以為竇建德還能撐多久?」
「我們只是把該送的東西,送到該送的人手裡。你去一趟李靖大營。記住——不要讓任何人看見。」
崔君宙將帛書收入懷中,鄭重抱拳。
「兄長放心。」
他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與此同時,崔氏莊園外。
數千名崔氏私兵被召集起來,領頭的家將低聲吩咐:「封鎖清河至武城、歷亭的所有小路。任何人從這兩城方向來,無論軍民,一概攔下。不得走漏半點消息。」
「是。」
私兵散入夜色,像一把把無聲的鎖,將武城和歷亭的耳目,徹底封死。
李靖大營,中軍帳。
李靖站在輿圖前,手中拿著一支硃筆,在武城和歷亭兩處各畫了一個圈。
王逾、尉遲恭、裴行儼、沈光等人立於帳中。
「武城和歷亭,是竇建德南線最後兩道門戶。兩城互成犄角,互為呼應。若強攻其一,另一城必派兵來援。若分兵並攻,則我軍兵力分散,傷亡必大。」
他轉過身,看著眾人。
「所以,不攻。」
尉遲恭不解:「不攻?那怎麼拿下?」
李靖用硃筆在武城和歷亭之間畫了一條橫線。
「王逾。」
王逾上前一步。
「你領八千護漕水師,封鎖漳水。從今天起,武城所有糧船,一艘也不許過。糧運一斷,武城便是死城。」
王逾抱拳:「領命。」
「尉遲恭。」
尉遲恭上前。
「你領三千鍛頭營重甲步卒,橫插武城與歷亭之間。在漳水東岸擇地紮營,割斷兩城聯繫。武城、歷亭,從此不得互援。」
尉遲恭咧嘴一笑:「好,某最擅長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