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儼。」
裴行儼上前。
「你領橫擊營四千精騎,在武城、歷亭外圍巡弋。封死所有突圍、求援通道。但凡有信使、斥候出城,一概截殺,一個不留。」
裴行儼抱拳:「領命。」
李靖放下硃筆,看著眾人。
「未戰,先困。兩城已成死地。等他們糧盡援絕,自會開城。」
王逾問了一句:「將軍,若是他們死守不降呢?」
李靖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那就餓到他們降。」
帳簾被掀開,親兵入內:「將軍,營外有人求見,說是清河崔氏派來的。」
李靖抬起頭。
「帶進來。」
片刻之後,一個身形瘦削的中年人被引入帳中。
他穿著不起眼的深色布袍,風塵僕僕,懷中抱著一個長條形的木匣。
入帳後,他先環顧左右,確認主位上的李靖,才拱手行禮。
「清河崔氏,崔君宙,見過李將軍。」
李靖打量了他一眼。
清河崔氏,河北第一等門第。
深夜派人前來,絕不會是來敘舊的。
「崔先生深夜來訪,有何見教?」
崔君宙將木匣放在案上,打開。
裡面是幾卷帛書、一張精細的地圖,還有幾枚用蠟封好的竹筒。
「武城、歷亭兩城布防圖。」崔君宙一件一件指過去,「後山秘道路徑、漳水渡口水文、兩城糧儲位置及存糧數目、夏軍哨騎輪值規律。」
李靖的目光在那些帛書上掃過。
他沒有立刻去拿,而是看向崔君宙。
「崔氏想要什麼?」
崔君宙微微一笑:「將軍是明白人。崔氏不求別的,只求天下太平之後,清河崔氏的門第與體面,一如往昔。」
李靖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伸手,拿起那捲武城布防圖,展開,仔細看了一遍。
又拿起歷亭的,再看一遍。
後山秘道的標註極為詳細,從歷亭城北的山谷入口,一直通往後山隘口的背後——那是守軍防禦的盲區。
他把地圖放下,看著崔君宙。
「崔家的好意,李靖記下了。」
崔君宙拱手:「將軍按圖用兵便是。另外,崔氏私兵已封鎖清河至兩城的鄉間小路,兩城細作、信使,一概走不出去。兩城耳目已斷,將軍盡可放心用兵。」
李靖點了點頭。
「替李某謝過貴家主。」
崔君宙不再多言,躬身一禮,退出帳外,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李靖坐了下來,手指輕輕敲著案上的帛書。
帳中諸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被這突如其來的崔家打懵了。
良久,李靖抬起頭:「看來,我們的部署要變一變了。」
武城,城頭。
城中已經斷糧三日。
楊銘靠著垛口,慢慢啃著最後半塊干餅。
餅硬得像石頭,他用牙一點點磨,磨下來的碎屑混著唾沫咽下去。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爬上城樓,聲音嘶啞:「將軍,北邊……真的沒有援軍。信都方向,一點動靜都沒有。」
楊銘嚼餅的動作停了一瞬。
「知道了。」
他扶著垛口站起來,腿有些發軟。
斷糧三天,他也一樣餓著。
他掃視城頭,看著那些疲憊不堪卻仍然守在這裡的士卒。
「弟兄們,剛才斥候回報,北邊沒有援軍。」
「孤城一座,斷糧三日。外無援兵,內無糧草。咱們等的援軍,不會來了。」
「但咱們為什麼還在這裡?」
他指了指身後的城樓,又指了指腳下的城牆。
「大王待我等恩重如山,今日戰死,可報夏國!」
他拔出佩刀,刀鋒映著灰濛濛的天光,冷森森一片。
「願意跟楊某死在這裡的,留下。想走的,我不攔。」
沒有人動。
楊銘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身,面對城外。
隋軍已經開始攻城了。
尉遲恭的鍛頭營重甲步卒推著雲梯、撞車,緩緩逼近城牆。
王逾的護漕水師從漳水上游登陸,從側面包抄。
裴行儼的騎兵在遠處巡弋,封死了所有突圍的可能。
攻城的號角吹響了。
三千重甲步卒,清一色明光鎧,甲片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他們走得不快,每一步都沉穩有力,三千雙鐵靴同時踏在地上,發出沉悶而整齊的巨響。
楊銘瞳孔一縮。
他打過仗,見過重甲,可從沒見過這樣的。
那些鐵疙瘩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刀砍上去,頂多留一道白印;槍刺上去,槍尖直接滑開。
他們根本不需要盾牌——他們本身就是盾牌。
「放箭!」
城頭弓弩手鬆弦。
箭矢如雨潑下去,叮叮噹噹地砸在明光鎧上,彈開,落地。
偶爾有一兩支射中甲片縫隙,那士卒悶哼一聲,拔掉箭矢,繼續往前走,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城頭上一片死寂。
楊銘咬著牙,嘶聲喊道:「推雲梯!把雲梯推下去!」
十幾個士卒撲到垛口邊,合力去推剛架上來的雲梯。
可雲梯前端鑄有鐵鉤,一搭上城牆垛口便死死咬住,十幾個人推得青筋暴起,那雲梯紋絲不動。
「推不動!」一個士卒絕望地喊道。
楊銘衝過去,雙手抓住雲梯,用盡全身力氣去扳。
他的臉漲得通紅,額上青筋暴突,可那鐵鉤嵌在磚縫裡,像是生了根。
身後又架上幾架雲梯,更多的鐵鉤咬住了城牆。
隋軍重甲士卒開始攀爬,城頭的刀砍在他們肩上、頭上,火星四濺,刀口崩裂。
一個夏軍士卒用盡全身力氣,將一柄長矛刺向攀城隋軍的胸口。
矛尖正中甲片,卻只是「錚」的一聲脆響,矛杆彎了,甲片連個凹痕都沒留下。
那隋軍士卒一把抓住矛杆,往下一扯,夏軍士卒連人帶矛被拽出垛口,慘叫著摔下城牆。
「砍脖子!砍眼睛!」楊銘嘶聲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