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老卒撲上去,專往甲片縫隙招呼。
一個隋軍士卒被短刀刺入面甲縫隙,慘叫著栽下雲梯。
可這只是極少數的幸運,更多的夏軍士卒用刀劈、用矛刺、用石頭砸,卻根本破不開那層鐵殼子。
夏軍士卒們的眼睛紅了,瘋了一樣用拳頭砸,用牙咬,甚至有人抱著隋軍士卒一起滾下城牆,同歸於盡。
可隋軍太多了。
雲梯一架接一架架上來,鐵鉤死死咬住,重甲士卒一個接一個攀上來。
楊銘的刀砍斷了,退到城牆邊,喘著粗氣。
左臂中了一箭,抬不起來了。
他看著面前那些鐵鑄一般的身影,身邊的士卒一個接一個倒下。
那個年輕士卒被一槊掃飛,撞在城樓上,軟軟地滑下來。
楊銘走過去,蹲下來,伸手合上了他的眼。
「好兄弟,等我。」
他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那面夏軍的旗幟。
旗面上繡著「夏」字,被箭射穿了好幾個洞,卻還在風裡飄著。
他伸手抓住旗杆,用力一扯,將旗幟扯下來,裹在自己身上。
「夏國——」他嘶聲吼道,聲音已經徹底啞了,「武城楊銘,死在這裡!」
他提著一柄撿來的斷刀,沖向最近的一名隋軍重甲士卒。
刀砍在明光鎧上,崩出一串火星,刀身斷成兩截。
那士卒轉過身,一槊刺入他的胸膛,將他釘在城牆上。
楊銘雙手攥住槊杆,血順著槊杆往下淌,浸濕了裹在身上的夏軍旗幟。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那張只露出眼睛的鐵面,忽然笑了一下。
然後他倒了下去。
城頭的喊殺聲漸漸稀落。
兩千夏軍,戰至最後一人,無一人投降。
尉遲恭登上城樓時,看到的是滿地的屍體和一面裹在一具屍身上的夏軍旗幟。
那面旗已經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楊銘靠在城牆上,身上插著好幾支斷箭和半截槊杆,眼睛睜著,望著北方。
尉遲恭蹲下去,伸手合上了楊銘的眼。
「都是好漢。」他站起來,對身旁的親兵道,「把這個單獨葬了。夏軍的旗,跟他一起葬。」
歷亭,後山。
沈光蹲在秘道入口處,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奮銳營士卒——原驍果衛。
「記住,進去之後,不要出聲,不要點火把。跟緊前面的人,出秘道便是後山隘口的背後。隘口守軍都看著前面,背後是空的。」
眾人點頭。
沈光深吸一口氣,第一個鑽入秘道。
秘道又窄又黑,是當年山民躲避匪患時挖的,有些地方僅容一人側身而過。
他們彎腰低頭,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頭頂不斷有碎石簌簌落下,腳下的土路濕滑難行。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忽然透進來一絲光亮。
沈光停下來,示意後面的人噤聲。
他貼著石壁慢慢往外看。
秘道出口是一處山崖的半腰,出口被枯藤和灌木遮得嚴嚴實實。
從這裡往下看,歷亭後山隘口的守軍一目了然。
守軍不多,幾百人,都面朝前山方向,背對著他們。
沈光回頭,對身後的人比了個手勢。
然後他一腳踹開藤蔓,率先沖了出去。
「殺!」
守軍猝不及防,陣腳大亂。
周橋正在前山指揮,聽到後山喊殺聲震天,臉色驟變。
「後山?隋軍從後山上來了?」
他提起刀就往後面沖,剛跑出幾步,正撞上沈光率奮銳從後山隘口殺下來,兩撥人在狹窄的山道上迎面撞在一起。
「周橋!你的後路斷了!降吧!」沈光橫刀喝道。
周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咧嘴一笑:「沈光,你也是隋將出身,李琚挾天子以令諸侯,遲早李代隋疆,何必替竊國賊賣命?」
「大勢所趨。」
周橋大笑:「好一個大勢所趨!」
他提刀衝上去,兩人在山道上交手。
刀光翻飛,火星四濺。
周橋武藝不弱,但沈光更勝一籌,步步緊逼。
周橋被逼退到山道邊緣,腳下一滑,險些跌下山去。
他穩住身形,嘶聲吼道:「兄弟們!跟隋軍拼了!」
殘存的歷亭守軍從四面八方湧來,與奮銳營絞殺在一起。
山道狹窄,雙方都無法展開陣型,完全是貼身肉搏。
刀砍在骨頭上,血濺在石頭上,傷者被推下山崖,慘叫聲在山谷間迴蕩。
周橋渾身是傷,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
他靠在崖壁上,看著自己的士卒一個接一個倒下。
前面的沈光又逼上來了,刀尖滴著血。
「周橋,夠了。」沈光停在他面前三步遠,「你的人已經死光了。」
周橋低頭看去。
山道上,歷亭守軍已經所剩無幾。
最後幾個人被隋軍圍在中間,仍在死戰,刀光越來越慢,人越站越少。
他抬起頭,看著沈光。
「歷亭沒有投降的將軍。」
他提刀衝上去。
沈光側身避過,刀鋒從周橋肋下划過。
周橋踉蹌兩步,用刀撐著地,慢慢抬起頭,望向北方。
「大王……歷亭……臣盡力了。」
然後倒了下去。
兩城皆破。
李靖站在武城城頭,看著漳水東去的方向。
王逾的水師已經沿河而下,裴行儼的騎兵正在清掃周邊殘敵,尉遲恭的重甲步卒在城中休整。
兩座城,不到十天,全部拿下。
親兵來報:「將軍,武城守將楊銘戰死,兩千守軍無一人投降。歷亭守將周橋戰死,一千五百守軍,戰死一千三百餘,余者傷重被俘。」
「都是忠義之士,可惜了。」
李靖轉身,看向北方。
信都就在那裡,竇建德就在那裡。
武城、歷亭兩座門戶已破,李琚北上信都的通道徹底打開。
「傳令,」李靖收回目光,「全軍休整一日,明日北上。」
風從北方來,卷著漳水的水汽和兩城的血腥氣,吹向更遠的地方。
清河郡的夏軍勢力,至此徹底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