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淮剛被蕭放踹過的胸口,還在隱隱作痛。
此刻面對父親的暴怒,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頂嘴。
「說話!」
顧衍的聲音又拔高了三分,嚇得所有人一抖。
「你母親的好侄女,蘇家那個抄家流放的破落戶,一個進了教坊司的賤奴!
你也敢往回娶?
你是嫌咱們侯府的臉面還沒丟盡?」
顧景淮身旁的蘇語嫣臉色一白,手裡的帕子攥得死緊。
她穿著那身半舊的紅裙,鬢角的珠花還是顧景淮臨時給她插的。
此刻在滿廳的目光里,像個笑話。
她想往顧景淮身後躲,卻被男人伸手按住肩膀,力道沉得發疼。
「站好了。」
顧景淮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冷。
「父親訓話,仔細聽著。」
蘇語嫣難以置信地抬頭看他,眼裡的淚啪嗒掉下來。
方才在教坊司門口,他還握著她的手說「別怕,有我」,轉臉就把她推出來受辱。
「還有你!」
顧衍的目光突然掃向侯夫人,今日若不是侯府辦喜事,根本不會把她放出來。
結果她出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興風作浪。
今日若是沒她攛掇,顧景淮怎麼敢放著鎮國公府的正妻不娶,膽大包天地去教坊司贖人。
「蘇氏!你那個機關算盡的哥哥,把自己算得抄家流放。
如今你又來攛掇兒子娶他女兒?你是嫌我顧家敗得不夠快?」
蘇氏看著顧衍那恨不得殺了她的眼神,嚇得的瞬間白如紙。
她也是想到自己這侯夫人的位置,坐得極不安穩。
若是能讓景淮娶了語嫣,那將來侯府里,不是她當家做主嘛。
半晌,蘇氏才嘴唇哆嗦著開口。
「老爺,我沒有……
是雲舒瑤先到我,私下跟我說,讓景淮娶語嫣做平妻,我也只是順勢而為……」
「順勢而為?」
顧衍冷笑,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聲音像刀子似的扎過去。
「進了教坊司的人,也配做平妻?
我告訴你,就她這樣的奴籍,別說平妻,連給景淮做妾都嫌髒了門楣!
你當主母這些年,連這點規矩都不懂?
至於雲舒瑤,她最近是怎麼難為侯府的,你自己心裡沒點數嗎?
她提的意見能是什麼好意見?
她若真為侯府著想,真同意顧景淮娶平妻,那她為什麼抗婚?
為什麼跟著蕭放走了?
事到如今你還不明白嗎?咱們都被她給耍了!」
顧衍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廳的賓客和下人,語氣帶著點疲憊,但卻十分堅決。
「我顧家娶媳婦,就算家世差些,也得是清清白白的閨秀!
教坊司出來的,也配踏我侯府的門檻?
侯夫人的身子晃了晃,扶著身邊的丫鬟才勉強站穩,眼裡的光一點點滅下去。
她嫁入侯府三十年,從沒被丈夫這樣當眾羞辱過,連帶著娘家都被踩進了泥里。
「老爺……」
她的聲音細若遊絲,帶著哭腔。
「別叫我老爺!」
顧衍猛地打斷她。
「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才娶了你這麼個敗家的玩意兒!
你哥把蘇家敗了,你就來敗我顧家?!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侯夫人。
她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後倒去,丫鬟們尖叫著撲上去扶,亂成一團。
「母親!」
顧景淮終於變了臉色,衝過去時,只見蘇氏雙眼緊閉,嘴唇發紫。
「快請大夫!去請濟世堂的沐神醫!」
他嘶吼著,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
廳里的賓客們早坐不住了,三三兩兩地起身,臉上帶著尷尬又鄙夷的笑。
「侯爺,世子,我們還有事,先告辭了……」
「是啊,家裡還有事,改日再來拜訪……」
他們來是為了見證兩大勛貴聯姻,沒成想撞見這等家醜,一個個吃瓜吃的吃得飽飽
下人們低著頭,眼角卻不住地瞟向蘇語嫣,那眼神里的輕蔑像針似的扎人。
蘇語嫣死死咬著唇,眼淚把妝容沖得一塌糊塗,卻不敢哭出聲。
她不明白,表哥接她回來,不是要救她嗎?怎麼把她扔進了另一個更難堪的地獄。
「哭什麼哭?」
顧衍的怒火沒處發泄,轉頭看見她哭,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喪門星!要不是你,景淮怎會忤逆我?侯夫人怎會氣暈?!」顧衍又指著顧景淮,字字如刀。
「我告訴你,這個賤婢根本不配叫我一聲『父親』?
本侯永遠不會認這個兒媳!
你今天要是敢讓她拜這個堂,就別認我這個父親!」
顧景淮抱著昏迷的母親,後背僵硬一瞬。
他看向蘇語嫣,見表妹正淚眼婆娑地望著他,眼裡滿是求助。
可他終究只是閉了閉眼,啞聲說道:
「先……先送母親回房。」
沒人再提拜堂的事。
蘇語嫣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著顧景淮抱著侯夫人匆匆離去。
看著賓客們狼狽散去,看著下人們用鄙夷的眼神打量她。
看著顧衍背著手在廳里踱來踱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上。
風從敞開的大門灌進來,吹得樑上的紅綢瑟瑟發抖,像在替她哭。
她終於忍不住,蹲在地上,捂住臉無聲地哽咽。
她以為的絕境逢生,原來只是從一個泥沼,跌進了另一個冰窟。
而那些散落的賓客,走出侯府大門時,忍不住交頭接耳。
「嘖嘖,侯府這是要完啊……」
「娶個教坊司的回來,還把主母氣暈了,真是聞所未聞……」
「還是鎮國公府的雲小姐聰明,早早就脫身了……」
這些話飄進廳里,像鹽撒在顧衍的傷口上。
他猛地回頭,狠狠瞪向還在哭的蘇語嫣,眼裡的厭惡幾乎要溢出來。
這個家,算是被她們姑侄倆攪得徹底亂套了。
鎮北王府。
喜宴結束的很早得得絝們都被蕭放打發了。
蕭放回到喜房時,只有點微醺,他要把最好的狀態,留給自己的世子妃。
他進去喜房時,窗外淅淅瀝瀝的下起地下下,打在芭蕉葉上,沙沙的,像誰在耳邊低語。
蕭放走到床邊,輕輕掀開雲舒瑤的紅蓋頭,露出一張帶著點羞怯的臉。
他只覺得今日的雲舒瑤格外不同,那柔和下來的眉眼,顯得她極為嫵媚。
先放端來交杯酒時,雲舒瑤的指尖還在發燙。
他笑著把酒杯遞到她唇邊,自己先飲了半盞,再低頭湊過來,唇瓣擦過她的杯沿,將剩下的酒飲盡。
酒液順著喉結滑下去,在燭光里漾開圈淡淡的紅。
「該剪髮了。」
他從妝匣里取出把小巧的銀剪,先拿起她的一縷發,輕輕絞了半寸。
又剪下自己的一縷,用紅繩纏成個結,塞進她手裡。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雲舒瑤捏著那團溫熱的頭髮,指尖微微發顫。
他卻已轉身去了外間,端來碟芙蓉糕:
「下午沒吃多少,墊墊肚子。」
她咬了口糕,甜意漫開時,他忽然俯身,打橫將她抱了起來。
雲舒瑤驚呼一聲,下意識摟住他的脖頸,鼻尖撞在他的鎖骨上,聞到他頸間清冽的酒香。
「別怕。」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點低啞的笑。
「我會輕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