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不吐了。」
旁邊幾個火頭兵忙搬來兩把凳子。
蕭放拉著雲舒瑤坐下,仔仔細細看她的臉色。
「你現在身子重,還跟著忙什麼?」
他語氣發急,又捨不得說重。
「廚房裡有的是人。你要是動了胎氣,遭罪的不還是你自己?」
雲舒瑤笑了笑,反手握住他。
「我哪有那麼嬌貴,而且我來邊關,就是想替你分擔一些。
後方這些補給、藥草、伙食,你都交給我。
朝廷那邊缺什麼,少什麼,我和秦家一定想盡辦法給你補上。」
她看著蕭放,目光很靜。
「這些瑣碎的事,我不想讓你操心。你只管專心謀劃戰局,帶兵殺敵。
只有你好好的,我和孩子才有了盼頭。」
蕭放沒說話,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雲舒瑤又笑了一下,也沒再往下說。
不遠處,伙房裡的香味一陣陣飄過來。
那點人間煙火氣,倒把這座鐵血邊營,熏出了幾分柔軟。
晚膳時分,整個大營都熱鬧起來。
火頭兵抬著大鍋和飯桶,一桶一桶往校場上送。
士兵們排著長隊,伸長了脖子往前看。
有人剛打完飯,也顧不得燙,蹲在牆邊就往嘴裡扒。
肉塊燉得軟爛入味,油光鋥亮,一口咬下去,滿嘴流油。
「香!太香了!」
「這真是給咱們吃的?不是做夢吧!」
「快吃快吃!吃完了再去打一碗!」
「你咋又去?都第三回了吧?」
「那咋了!王妃說了,今後肉管夠!」
果然,前頭飯桶剛空了一桶,後頭馬上又抬上來一桶新的。
火頭兵笑得直罵。
「你們這些小子,平時沒見這麼能吃!今兒一個頂仨!」
「王爺都說了,不怕俺們吃,就怕俺們餓著肚子打仗!」
那些傷兵也被人扶出來,每人分了一大碗肉湯。
有個年紀小的兵捧著碗,吃的都忘了疼。
旁邊老兵拍了他後腦一下。
「慢點吃!別噎著。」
小兵頭都不抬,速度根本慢不下來。
「太好吃了,我感覺自己好幾年沒聞過肉味了。」
蕭放也端著個粗陶碗,坐在營帳外頭和士兵們一處吃。
他一直吃的是大鍋飯。
碗裡飯壓得實,上頭澆著兩勺帶湯的紅燒肉。
他夾了一塊肉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忽然「嗯」了一聲。
「這味兒,怎麼吃著有點像悅來樓的?」
雲舒瑤坐在他旁邊,聞言輕笑。
「你這嘴真刁,才嘗一口就吃出來了。」
她頓了頓,有些得意。
「我把悅來樓、醉仙樓,還有京都十幾家酒樓的大廚,各挖了一個過來。
又從秦家下面抽調了十幾個人,一併帶到邊關來了。」
蕭放挑眉。
「十幾個樓子,你一家挖一個,他們居然同意了?」
雲舒瑤點頭。
「我亮出了你的名頭,他們就答應了。
廚子們會留在這兒,一直到你打了勝仗才會回去。」
蕭放放下碗,看著她,半天沒說話。
雲舒瑤以為他嫌自己太興師動眾,忙補了一句。
「也不算白養的,他們手藝好,能給將士們補補油水。
再說,你在前頭拼命,後方吃口熱乎飯,總不過分吧。」
蕭放笑了一下。
「不過分。」
他重新端起碗,把最後一塊肉夾起來放進她碗裡。
「但我更想早點兒打完,好帶你回京城吃頓像樣的。」
雲舒瑤低頭,看著碗裡那塊肉,嘴角輕輕彎了彎。
晚間,帳外風聲漸緊。
蕭放已經躺下了,卻翻來覆去,一直沒睡著。
他身上跟烙鐵似的,手心都發燙。
媳婦沒來之前,他人在軍中,心也全在戰事上,從不多想那些事。
可眼下人就在他身邊,呼吸輕軟,身子溫熱。
他腦子像開了閘,從前的許多畫面一幕一幕往外冒。
他有些不自在地蜷起一條腿,想把那股躁意壓下去。
雲舒瑤似乎察覺了,輕聲問。
「怎麼了?」
「沒事。」
蕭放啞著嗓子。
「你早點睡。」
雲舒瑤像是笑了一下。
沒多時,一隻手便輕輕搭了過來。
蕭放渾身一顫,忙按住她手腕。
「別亂來,我怕……我控制不住。」
雲舒瑤聲音軟軟地回。
「我沒亂來呀。
我就是儘儘做妻子的本分,想替你疏解一下。」
蕭放原本就繃得像滿弓的弦,聽了這話,哪還壓得住。
他不再攔著,由著她。
沒過一會兒,雲舒瑤忽然停了。
「胳膊酸了。」
她說著,真就要把手收回去。
蕭放額角青筋都起來了。
他忙拉住她的小手,咬著牙道。
「哪有你這樣的,幫人幫到一半,你這是要我的命呢?」
雲舒瑤輕笑一聲,乾脆耍起賴來。
「那人家真的沒力氣了嘛。」
蕭放把她的手拉到唇邊,輕輕親了一下。
「你什麼都不用做,就把它借給我就好。」
他說這話時,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
雲舒瑤紅著臉,沒再說話。
只由著他把人圈進懷裡,用她軟軟的手心,裹著那股快要壓不住的熱意。
外頭北風一陣急過一陣。
帳里卻像另起了一團火,燒得人臉頰都熱了起來。
自打雲舒瑤來了邊關,營中將士的待遇,是一日比一日不同。
先是傷兵得了妥善救治,傷口重新上藥包紮,夜裡再不用咬著被角硬熬。
然後是吃食。
頓頓有肉,米飯管夠,連伙房的肉湯都比往日濃了。
秋分這日早晨,天剛蒙蒙亮。
雲舒瑤又讓醫徒們架起大鍋,熬了好幾鍋驅寒藥。
「邊關冷得早,眼下中午還暖,夜裡風已經涼了。
先喝上些,防著大伙兒受寒。」
湯藥味兒又苦又辛,士兵們卻都搶著喝。
不多時,冬衣也開始一個營地一個營地地發。
往年,他們總要穿著單衣死撐,等第一場雪落下來,才能領到棉襖。
有那身子弱的,還沒來得及換上冬衣,就病倒了。
可這回,早晚剛有些涼意,棉服已經發到了手裡。
有兵摸著那厚實棉衣,半天沒說話。
「我進兵營快十年了,頭一回這麼早就穿上了棉衣。」
「可不是,從前別說棉衣,能多領雙鞋都難。」
「這日子怎麼跟假的似的,有肉吃,有藥吃,有棉衣穿。」
「我咋覺著自個兒像被供起來的小少爺呢。」
「你可拉倒吧,你家少爺能上戰場殺敵嗎?」
「我家以前種地,也沒吃過這麼好的白米。」
眾人鬨笑起來。
可笑著笑著,有人就低下了頭。
「要是老王爺還在,也過過這日子,該多好。」
一句話,說得周圍都靜了。
半晌,才有人嘆了一聲。
「老王爺在的時候,天天跟咱們一起吃苦,也沒過過這種好日子。」
蕭放找到雲舒瑤時,她正帶著人清點剩下的棉衣。
蕭放把她從人群里拉出來,讓她在帳邊坐下。
「你從京城趕過來,路上走了這些天,還沒緩過來。
天天這麼操勞,身子怎麼吃得消。」
雲舒瑤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沒事,忙這些又不累。」
「都是安排人干,我又不親自去抬。」
蕭放仍不放心。
「可你這一樣一樣地操心,比幹活還熬人。」
話音剛落,沐神醫正好路過。
他聽完一笑,捋著鬍子走過來。
「舒瑤丫頭身子底子好,這般走動,算不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