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一開。
李秀琴沒敢抬頭。
她手裡攥著個洗得發白的粗布包,指節都捏紅了。
「嫂子,我就說兩句話。」
蘇晚側身讓開。
「進來吧。」
李秀琴卻站在門檻邊沒動。
她先往外頭看了一眼,確認院裡沒人盯得太近,才快步進門。
陸懷野還站在屋裡。
李秀琴一下更拘謹了。
「陸團長也在啊。」
陸懷野嗯了一聲,見她神色不自在,直接拿起軍帽。
「我去團里。」
走到門邊,他又看了蘇晚一眼。
「有事叫人。」
蘇晚點頭。
「知道。」
門關上後,屋裡安靜下來。
李秀琴這才長出一口氣,把手裡的布包往前一遞。
「嫂子,這個給你。」
蘇晚沒接。
「什麼?」
李秀琴臉有點紅。
「不值錢。」
「兩個窩窩頭。」
「我今早蒸的,粗糧多,頂餓。」
她說完,又趕緊補了一句。
「你別嫌棄。」
「我沒別的意思,就是剛才外頭那些人說話難聽,我怕你心裡堵,也怕你家裡糧不夠。」
蘇晚看著那隻布包,目光頓了頓。
布角打開了一點。
裡頭露出兩個顏色發深的窩窩頭,做得不算細,邊緣還有些裂口。
這種東西,放在後世,怕是沒人多看一眼。
放在現在,卻是正經能填肚子的口糧。
蘇晚抬手接過。
「你自己家呢?」
李秀琴忙道:「夠的。」
話出口,她自己都虛了一下。
蘇晚聽出來了。
「真夠?」
李秀琴抿了抿唇。
「省省就夠。」
她這句話實在,倒把蘇晚聽笑了。
李秀琴見她笑,緊繃的肩才松下來一點。
「院裡人都跟著張桂芳的嘴走,我不愛聽。」
「昨天那碗面,我聞著就知道不是拿油硬堆出來的。」
「我家那口子胃口大,我天天做飯,油下多下少,我心裡有數。」
蘇晚把布包放在桌上。
「你就不怕得罪她?」
李秀琴低聲道:「怕。」
「她男人是副團長,平時誰都讓著她兩分。」
「可怕歸怕,也不能黑的說成白的。」
她說著,終於抬起頭,看了蘇晚一眼。
「再說了,你以前也幫過我。」
蘇晚微微挑眉。
「我幫過你?」
李秀琴點頭。
「你可能不記得了。」
「上回我帶孩子從供銷點回來,娃哭得厲害,非鬧著要糖。」
「我身上沒帶零錢,哄半天也哄不住。」
「是你路過,順手給了他一顆水果糖。」
「你當時還說,孩子哭久了傷嗓子。」
蘇晚怔了一下。
這記憶不是她的。
可隨著李秀琴的話落下,原主零碎的片段倒真浮出來一點。
那天原主心情好,手裡剛好有糖,就隨手塞了一顆。
連停都沒停。
估計原主自己都沒放在心上。
李秀琴卻記到現在。
她手指搓著衣角,聲音更輕。
「別人都說你脾氣壞,眼高於頂。」
「我看著,你也沒壞到哪去。」
「人總有個一時糊塗。」
「你今天在院裡說那些話,我聽著挺明白。」
「你是真的想把日子過起來了。」
蘇晚望著她,半晌沒說話。
這院裡大多數人看她,先看的是原主那身臭名聲。
李秀琴看她,先記住的卻是一顆糖。
蘇晚把布包重新推回去一半。
「東西我收一個。」
「另一個你帶回去給孩子。」
李秀琴連忙擺手。
「不用不用。」
「我帶都帶來了,哪有收回去的理。」
蘇晚按住布包。
「那就當我借你的。」
「過兩天還你。」
李秀琴愣了愣,趕緊道:「嫂子,你別跟我客氣,我真不是圖你還。」
蘇晚看著她。
「我知道。」
「正因為你不是圖這個,我才不能全拿。」
李秀琴嘴張了張,沒再推。
屋裡氣氛緩下來。
她看了眼灶台,聲音壓得更低。
「嫂子,你家裡是不是沒多少糧了?」
蘇晚也沒瞞她。
「還剩點面,別的不多。」
李秀琴皺起眉。
「那你得早做打算。」
「這幾天張桂芳嘴上吃了虧,心裡肯定憋著勁兒。」
「她最愛盯著別人家那點短處。」
「你要是斷了頓,她轉頭就能傳成你不會過日子,把陸團長拖累慘了。」
蘇晚嗯了一聲。
「我知道。」
李秀琴見她神色穩,膽子也大了點。
「嫂子,你要是不嫌棄,往後缺個蔥蒜辣子,跟我說一聲。」
「我家菜地邊角有點,添不飽肚子,做菜提味還成。」
蘇晚這回沒拒絕。
「行。」
李秀琴眼裡立刻亮了亮。
她今天過來,其實也怕。
怕蘇晚還是從前那樣,聽不得半點好話,轉頭就把她往外轟。
怕自己一片好心,落個沒臉。
現在聽蘇晚應下,她心裡反倒踏實了。
她站起身。
「那我先回了。」
「待久了,外頭又該傳閒話。」
蘇晚也起身,把那個布包拎起來,取出一個窩窩頭留下,另一個重新包好,塞回她手裡。
「拿著。」
「孩子的東西,別省到他嘴裡。」
李秀琴捏著布包,鼻子有點發酸。
「嫂子,你跟以前真不一樣了。」
蘇晚淡淡笑了下。
「人餓過,就清醒了。」
李秀琴也笑。
「清醒了好。」
她走到門口,又停住。
「對了。」
「張桂芳剛才在水槽邊還提了句,說你嘴硬歸嘴硬,家裡早晚得見底。」
「她怕是等著看你笑話。」
蘇晚把那個窩窩頭放到桌上,神色沒變。
「讓她等。」
「等久了,才記得疼。」
李秀琴心口一跳。
她忽然覺得,張桂芳這回怕是真挑錯人了。
她拉開門,剛邁出去一步,外頭就傳來兩個嫂子的說話聲。
「喲,秀琴,你真進去了啊?」
「膽子不小,昨天張桂芳才被頂回來,今天你就往蘇晚屋裡鑽。」
李秀琴腳步頓住,臉一下紅了。
她平時性子軟,不愛跟人爭。
蘇晚已經走到她身後。
「她來我家串門,犯法了?」
那兩個嫂子一回頭,見蘇晚站在門裡,語氣立刻虛了點。
「誰說犯法了。」
「就是隨口問問。」
蘇晚看著她們。
「那就少問兩句。」
「有空盯別人家門口,不如回去看看自家鍋里。」
那兩人臉上掛不住,訕訕走了。
李秀琴鬆了口氣,回頭小聲道:「嫂子,我先走了。」
蘇晚點頭。
「慢點。」
門關上後,屋裡只剩她一個人。
她低頭,看向桌上的窩窩頭。
粗糧味很重。
做得也糙。
可那股熱乎氣,從布里一直透到掌心。
蘇晚坐回桌邊,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
有點干。
有點剌嗓子。
卻比她穿來這兩天吃到的任何東西都更讓人踏實。
她垂著眼,指腹摩挲著窩窩頭粗糙的表面,心裡那點對這個年代的陌生和戒備,頭一回鬆開了一道口子。
這院裡,不是人人都等著踩她。
至少,李秀琴不是。
蘇晚把剩下的窩窩頭重新包好,又看了看灶台上那隻雞蛋。
她眸光停住,識海里的圖鑑輕輕一動。
下一瞬,一道念頭已經在她心裡成了形。
門外,孩子的哭鬧聲忽然遠遠傳來。
聽著,像是李秀琴家那個小的。
蘇晚抬起頭,看向桌上的窩窩頭和雞蛋,手指輕輕敲了下桌面。
「這個人情。」
「得還。」